昂格隆：一个音，怎样交到不同的人手里

先看这件十九世纪末的爪哇昂格隆（angklung）：三根宽竖管长短不同，细杆和系束把它们维持在一个框架里，下端靠近共同的横向底杆。形状排在一起，已经让人想问：这些竹管怎样发声，为什么要放进同一副架子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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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照按Met开放图像政策的CC0条件使用。照片让我们看见管子、框杆和系束；底脚与狭槽的完整连接仍被遮挡。构造如何发声，需要借助更详细的资料；演奏者何时让它响，又是另一层安排。

格林内尔学院的乐器收藏，为一套现代昂格隆记录了很具体的构造。每个单元有两根竖向的发声竹管，底端由天然竹节封闭，上部管壁削去一大块。制作者通过切削这部分来控制定音；长管对应较低的音，短管高一个八度。¹

所谓八度，可以先想成一个低do与一个高do：它们有相同的音名，又有清楚的高低。两管通常一同参与这个定音单元的发声，不能因为有两根，就把它当成随意选择两种旋律音的小键盘。

第三根、横向的竹管承担的是基座作用。它的两道狭长槽里，松松插着竖管底部延伸出的窄片。摇动时，窄片碰到槽端，把振动传给已经定好音的竖管。馆藏说明将它归为滑动管式摇奏体鸣乐器：发声所需的碰撞，与管子能活动的空间，一起被安排在器物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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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处松动不是简单的粗糙。框架要把管子保持在彼此相对的位置，槽又要让它们能够动起来。全部绑死，和留出合适的活动余地，是不同的构造选择。

昂格隆有不同形制。UNESCO的项目说明写的是两到四根竹管，可发一个音或一个和弦；民族音乐学者Meghan Hynson在CWM的介绍中也区分了常见双管的八度组合，与一些三、四管的和声组合。² 开头的旧藏品有三根竖管，本文没有测过它的音高；这里转向资料说明较完整的现代双管定音单元。

假设一个人拿着do，另一个人拿着mi，第三个人拿着sol。一小段“do—mi—sol—mi”，就由第一个人、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，再回到第二个人来接。每个人没有把整段旋律包在手里，整段却可以由这些固定音相连。

这也不是说，一人绝对奏不了旋律。把不同音的单元排在架子上，演奏者可以依次摇动它们；Hynson记载了这种架奏与多人分音的两种安排。分给一群人，是另一种组织演奏的方式：音高的选择不再只发生在一个人的两手之间，还发生在大家等待、进入与交接的关系里。

Hynson在万隆Saung Angklung Udjo演出与教学中心的田野记录，让这种交接更具体。观众拿到的昂格隆标有数字和岛屿名称，领奏者再把这些标记与音名、手势对应起来。例如do对应数字1，re对应数字2。手势、数字与拿在手中的声音，先要互相认得。³

她还记录了一段很有意思的练习次序：让观众先摇四拍，再摇两拍，再摇一拍，然后循手势奏上行、下行音阶和分解和弦。要学的并不只是“摇一下就能响”，还有持续多久，以及到哪里停下来。

这使器物的简单和演奏的认真能够同时成立。定音已经由制作者完成，参与者可以较快发出一个音；把这一音放进共同的时间里，仍要跟随领奏、留意其他人的声音到哪里停。

声音少一点，任务也许会变得更清楚，而不是自动变轻。手里只有一个音时，乱入一拍与及时进入一拍，仍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。

这种演奏环境也有历史变化。UNESCO记录，Daeng Soetigna在1938年引入使用自然音阶的昂格隆，称为angklung padaeng。Hynson进一步讨论这种定音变化怎样进入学校、演出与文化交流，使乐器能够参与不同的歌曲和教学安排。它不是整类昂格隆的发明年份，较早的仪式和地方音乐传统仍有自己的音阶与用途。

昂格隆的讲究，因而不只在于竹子削得多漂亮。一只单元把发声、定音和活动余地装在一起；一组单元，又可以把一段旋律安排成大家相接的时间。管子留了能动的地方，人也要留出下一位进入的地方。

可从UNESCO的印尼昂格隆页面进入原站影片，也可读Meghan Hynson的完整研究中SAU教学片段与数字谱。本文是器物、构造资料及作者田野记录的细读，没有亲手演奏或试听，不能据此评价某段录音的音色和演奏质量；Hynson的观看与教学观察不冒称本次经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