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园先是一顿饭
彼得的父亲已经被做成了馅饼。碧翠丝·波特在《彼得兔的故事》开头,由兔妈妈平静地交代这件事:孩子们可以去田野,可以沿小路走,唯独不要进麦格雷戈先生的菜园。接着,妈妈提篮出门买面包,三个孩子去摘黑莓,彼得径直钻进了那道门。
警告不是虚张声势,但故事没有一直举着它。到了彼得眼前,菜园先是一份菜单:生菜、菜豆、萝卜。他吃得不舒服,还想找些欧芹。波特把“有危险”暂时换成了“还有什么可吃”,让读者沿着兔子的食欲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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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里的彼得眯着眼,举着红萝卜,蓝外套整齐,脚上还有鞋。旁边的铲子比他高,橙胸小鸟站在铲柄上,几层菜叶把空隙填满。这是一块有人耕作的土地,却暂时像专为兔子备下的餐桌。等麦格雷戈从黄瓜温床边出现,铲、耙、网、花盆才逐一显出另一种用途。同一座菜园没有更换布景,彼得的处境已经全变了。
麦格雷戈第一次出现时正跪在地上移栽小卷心菜。他喊“抓贼”,也有自己的理由:兔子吃的是他的劳动。波特保留了这一层,却让读者随彼得的眼睛和脚步经历追逐。我们能够明白菜园属于谁,同时盼望那只闯祸的兔子逃出去。
外套怎样成为障碍
麦格雷戈喊“抓贼!”时,彼得已经忘了门在哪里。他在卷心菜间丢了一只鞋,又在马铃薯间丢了另一只。原文紧接着说:没了鞋,他用四条腿跑,反而更快。这个转折十分具体,鞋并不只代表损失,也妨碍一只兔子逃命。
外套造成的麻烦更直接。大纽扣挂住了罩着醋栗的网,彼得被困住了。叙述在这里特地补了一句:“It was a blue jacket with brass buttons, quite new.”——“那是件带铜纽扣的蓝外套,还很新。”这句迟来的说明,让读者既看见危险,也想起出门前妈妈替他整理衣服的画面:漂亮、崭新的东西,偏偏在此刻最不合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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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比“挂住”二字更狼狈。彼得头朝下,后腿朝上,外套翻卷,兔身被扭成一个失去控制的弯。等麦格雷戈举着筛子赶来,他只能挣出衣服,把外套留在网上。衣服从他身上消失了,我们跟着他的四条腿继续找路。
那三个乖孩子摘黑莓时,也把衣服放在地上。波特让兔子时而像孩子,时而按兔子的身体行动;衣服最妙的地方,在于它真的参与了动作。它会被扣好、弄丢、挂住、挣脱,最后还能落到别人手里。
逃跑也需要停下来
彼得钻进工具棚,跳进洒水壶。叙述说,那本来会是个绝好的藏身处,“if it had not had so much water in it”——“要是里面没有那么多水就好了”。笑意来自一个实在的缺点:能装下兔子的容器,原本就是用来装水的。随后一个喷嚏暴露了他,他跳窗出去,还撞翻了三盆植物。
波特没有把这一段写成越来越快的直线。麦格雷戈累了,回去干活;彼得坐下,喘气,发抖,然后慢慢找路。他向嘴里含着豌豆的老鼠问路,得不到回答;遇到池边的白猫,又决定不去搭话。猫的尾尖偶尔一动,危险便留在那儿,不必真的扑过来。
直到彼得爬上独轮车,图里才出现一幅比较清楚的远景:他背对读者,越过前方的菜叶,看见正在锄地的麦格雷戈,以及人身后的门。前面那些局部——窗、网、花盆、锁住的门——都只提供眼前一小块空间;站高以后,障碍与出口终于进入同一个视野。最后那次奔跑有了方向。彼得并不是突然不害怕了,他只是终于知道往哪里跑。
这些停顿让逃跑不只剩下动作的热闹。我们得跟着他等一只小动物开口,听工具刮地的声音,判断一个安静的身影是否危险。读者知道门还在,却也暂时受困于彼得能看见、能听见的范围。
家里没有一场审判
彼得逃走后,蓝外套又出现了一次。麦格雷戈把它和鞋挂起来,做成吓黑鸟的稻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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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交代的是用途,画面却添了小小的岔子:有鸟站在袖端,另外几只仍围在下方。那件刚才差点困死彼得的衣服,如今没有显出多大威风。它从孩子的衣服变成农人的工具,读者认得它经历过什么,鸟却不怎么买账。
彼得回到树根下,倒在柔软的沙地上。妈妈忙着做饭,纳闷他的衣服去了哪里——这已经是两周内丢掉的第二件外套、第二双鞋。这个补充把惊险的一天接回了有开销、有家务、还会反复出乱子的日常。晚上,彼得不舒服,妈妈让他上床,煮甘菊茶,睡前喂一大匙;另外三个孩子吃面包、牛奶和黑莓。
这里当然还有乖与淘气、舒服的晚餐与难受的身体之间的对照。但正文没有写妈妈逼问菜园经过,也没有让彼得宣布从此听话。故事把他送回了能够躺下、得到照料的地方。读完后再看那件蓝外套,会发现波特一直把道理留在事情里面:一件衣服怎样卡住身体,一只受惊的兔子怎样辨认出口,家又怎样在不知道全部经过时,先容纳他的疲惫。
本文据 Project Gutenberg 第14838号图文电子本完整阅读,短译由格得自译。1901年私印本以黑白线图为主;1902年 Warne 商业版改用彩色插图。本页采用波特原插图的公版数字转载,所用电子本的纸本印次未定,不把它标作1902年首印扫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