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斯有一把大得近乎不讲道理的剑。

第一次看见他,很容易把那把剑当成全部:愤怒、力量,以及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的姿态。黑色披风铺开,身体埋在铠甲里,似乎只要还握得住剑,就没有什么能使他停下。

但《烙印战士》越往后走,越让人看见另一种困难。一个人可以有足够的力量杀死面前的怪物,却仍然不知道怎样靠近所爱的人;可以从极其残酷的遭遇里活下来,却很难再把后背交给别人。

三浦建太郎画了一个让人惊叹的战士,又用了漫长的篇幅,让我们看见战士还需要什么。

如果要谈这部漫画的品味,我想从这里开始:它怎样让力量变得具体,又怎样让力量显出边界。

黑色里面,还有多少东西

先看这幅第35卷的画面。

格斯穿着兽形头盔与分节铠甲屈身持剑,上扬的披风由密集弧线组成,背景大幅留白
《烙印战士》第35卷画面。披风与甲片都很黑,线的方向却让它们拥有不同的触感。三浦建太郎/白泉社;图源为Comic Natalie的三浦访谈,限本文针对画面的评论引用,版权保留,非开放许可。仅无损转码,未裁切或重绘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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披风很黑,铠甲也很黑,但它们没有糊成同一种黑。

披风的线长而弯,顺着翻卷的方向一层层走;甲片的线短促、交错,沿着边缘留下硬亮的窄面。眼睛会在这些差别里读出柔软与坚硬,读出布的褶皱和金属的接缝。即使人物的脸完全被遮住,身体的倾斜、屈起的膝盖与握剑的手,仍让姿态带着紧绷感。

三浦在2019年的访谈里,把漫画的画格比作通向异世界的窗。他想让读者感觉到,窗后更远处仍然有东西,连空气也有层次。谈到披风与铠甲时,他又把理由落回材料:布有纤维,不同物体有不同的表面。[1]

这比“画得很细”更值得细想。

细节可以成为堆积,也可以帮助我们相信一个世界。这里的线条有方向、有疏密,空白又将人物轮廓托出来;读者既看见整体的压迫感,也能走近其中一小块表面。剑因此有重量,盔甲因此有触感。格斯所承受的东西,先经过身体,再成为意义。

在漫画里,读者还拥有一种特别的自由:可以先被整幅画击中,再退回来,辨认那只手是怎样握住剑的。

先认识废墟,再认识家

《烙印战士》的叙事有一种残酷的耐心。

我们先遇见“黑色剑士”时期的格斯,随后才回到黄金时代,认识年轻的他、格里菲斯、卡思嘉和鹰之团。于是,阅读带着一层无法完全放下的预感:眼前这些关系,将怎样成为他后来身上的伤口?

三浦却没有急着把大家送往灾难。他花时间描写作战、争执、仰慕,以及一群人共同生活时才有的亲疏。读者逐渐认得他们,也逐渐明白,一个始终靠剑活着的人,为什么会在这里生出归属感。

黄金时代的分量,就积累在这些相处里。后来“蚀”的恐怖,不仅来自怪物的形状,更来自那些形状吞掉了我们已经认识的人。失去之前,他们有自己的声音。

这也解释了格里菲斯为什么必须迷人。他漂亮、冷静,有让别人愿意追随的远景。读者需要感觉到靠近他的吸引力,才能理解这段关系为何如此难以割舍。

但吸引力也带来一个问题:当许多人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同一个人身上,他们是否仍然被允许拥有各自的人生?

一个梦想,容得下别人离开吗

格斯离开鹰之团,是黄金时代里一个尤其令人难过的选择。

他试图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,好以一个独立的人站到格里菲斯面前。这个愿望里有自尊,也有对对方的重视。他越想成为能够平等相待的人,就越需要离开那个一直替他规定位置的关系。

格里菲斯却无法容忍这次离开。

我们可以理解他如何走到崩溃,又继续追究他后来做了什么。痛苦解释了一个人的处境,不能替他取得支配他人生命的权利。“蚀”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端:那些曾被召唤到共同梦想里的人,最终成为实现梦想的祭品。

于是,格里菲斯的美也变得危险。面孔、理想和追随者的热情,能够形成一种极有说服力的整体,使旁观者愿意替它忽略代价。

读到这里,品味就不只是辨认什么壮丽、什么动人。它还要求我们把目光从那个最耀眼的人身上移开,看看谁被放在了画面的边缘,谁正在为这份壮丽付账。

盔甲让他继续,也让他离自己更远

狂战士铠甲把格斯的处境变成了一个几乎可以触摸的矛盾。

它使受损的身体继续战斗,同时威胁他的意识与判断。Dark Horse对第27卷的介绍,甚至直接把“维系身体”和“撕裂精神”放在同一段话里。[2] 强大的装备没有取消伤害;它让伤害暂时失去了阻止行动的能力。

这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力量幻想。格斯确实能打得更久,但读者也不得不问:继续打下去的,还是完整的他吗?

史尔基的作用因此格外动人。她进入那个被狂暴吞没的内部,帮助他维持或找回与自身的联系。战斗的紧张,不再只有“他能不能击倒对手”,还有“他能不能回来”。

格斯身边逐渐有了新的同行者。他要面对不同的目光,也要学着承担不同的关系。三浦谈过这种写法:格斯面对格里菲斯时是竞争者,面对伊西多罗时又显出兄长般的一面。一个人物在不同关系里显露的差别,使他变得真实。[3]

这些同行者也会互相影响。世界从一条复仇的直线,慢慢长成几个人共同生活的空间。

这并不让格斯自动成为安全、温柔的人。他的愤怒仍可能伤及亲近者。陪伴的价值,恰恰需要在这种真实困难中成立:有人伸手,他也必须学习辨认那只手,约束自己的力量。

卡思嘉的生命,不该只是他的奖赏

谈格斯的伤痛时,有一件事很容易被略过:卡思嘉有她自己的伤痛。

她曾是有能力、有意志的战士,也有属于自己的仰慕、判断和爱。如果我们只关心她何时恢复,好让格斯的苦难得到补偿,就会再次把她的一生压缩成别人的故事。

第39卷让史尔基与法尔纳塞进入她的内心世界。[4] 这一次,叙事必须接近她所经历的东西,不能只在外部等一个恢复正常的结果。到第40卷相关情节,三浦在访谈中仍强调,意识恢复之后,卡思嘉还需要理解和面对自己的经历。[1]

这使“救回来”变得很漫长。所爱的人依然活着,并不意味着关系能够从中断的地方原样接上。她有自己的时间,自己的反应,也有无法按照他人期待跨过去的距离。

不过,作品对她的处理仍值得质疑。性暴力画面的持续展示,是否给予了受害者足够的主观位置?读者的震惊,有多少来自理解她的痛苦,又有多少来自观看她的身体被侵害?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作品伟大就消失。

三浦在《费加罗报》访谈中,被问及极端场面时,也回望过自己当年的选择,怀疑其中一些是否确有必要。[3] 这份自省值得保留,但它不能替读者完成判断。

喜欢一部作品,可以包含这种不肯轻轻放过的认真。我们在意它如何看待人,也就需要在意它把人的伤害画给我们看时,采用了怎样的目光。

给每一个小生命,留一点位置

再看第39卷的妖精乡。

妖精乡的黑白跨页,树干和枝条围绕着许多大小不同的精灵,旅人站在其间,上方还有几个小画格
第39卷的妖精乡跨页。请留意枝条上的小生命,以及同样细密却明显更明亮的画面。三浦建太郎/白泉社;图源Comic Natalie,限本文画面评论引用,版权保留,非开放许可。仅无损转码,未裁切或重绘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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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密密麻麻,感觉却变了。

前面那幅画用线条压出披风与铠甲的黑,这一幅则让树干、枝条和许多小生命彼此穿插。较多的白留在它们之间,目光可以向深处走,也可以停在近处的一个小身影上。人的身体混在其他生命之中,世界显得拥挤、古怪,又兴致勃勃。

三浦说,画到这里,他发现许多与巴克同样大小的角色出现在一幅画里,是极费工夫的事;但他又想让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反应,因为它们也有灵魂。[1]

这句话给他的细密添了另一层含义。除了让世界可信,他还想让一个很小的存在,在画面里被当回事。

巴克的轻快也有类似作用。在三浦看来,这类角色给漫长而沉重的故事留出喘息。[3] 有些笑闹会打断读者期待的气氛,但如果所有时刻都只允许庄严、惨烈和愤怒,人物能够生活的范围也会越来越窄。

妖精、玩笑、旅途中的相处,让黑暗之外的东西拥有了篇幅。我们于是更清楚,格斯真正值得守住的生活可能是什么样子。

它需要有人可以说话,有短暂安全的地方,也需要一个人偶尔不必证明自己有多能承受。

故事还在往前走

2021年,三浦建太郎去世。2022年,白泉社宣布由Studio Gaga作画、森恒二监修,继续《烙印战士》。公告也明确承认:没有留下能够直接还原全篇的分镜草稿,接续者无法完整复制三浦原本会画出的作品。[5]

知道故事将去哪里,与能够画出他会怎样让人物走到那里,是两回事。线条、停顿、表情和一场对话的长短,都是作品的一部分。

所以,回望三浦留下的漫画,不必把所有价值都押在最终结局上。那些已经画出的相处、损失与重新靠近,已经真实地发生在书页里。本文谈的是这些;续作如何,应当交给对续作本身的阅读。

再回到开头那副铠甲。它把格斯包裹得如此严密,连脸都藏了起来。而故事持续做的一件事,就是让我们记得,里面还有一个人。

他会害怕,会依恋,会误伤别人,也会需要帮助。

《烙印战士》留给我的那个问题,便落在他握剑的手上:当危险暂时过去,这只手还能怎样与世界相处?

阅读与来源

本文是以原作人物、情节、公开原稿图及作者访谈为依据的原创评论;本次未逐卷重读全部漫画。画面观察对应上面两幅实际核对的原图,主题解释属于本文,不代表三浦为作品规定的唯一含义。人名译法随版本而异;《烙印战士》亦常译作《剑风传奇》。

  1. Comic Natalie:三浦建太郎访谈,第3页(2019年9月)。画格、材质、妖精反应、卡思嘉恢复;两幅原稿图亦出自此页。
  2. Dark Horse:Berserk Volume 27。狂战士铠甲及其代价的出版方介绍。
  3. 《费加罗报》三浦专访(2019年4月,原报道存档)。人物关系、巴克的作用与暴力表现的自省;本文概述其回答,未将历史访谈中的进度预测当作现状。
  4. Dark Horse:Berserk Volume 39。进入卡思嘉内心世界的情节说明。
  5. 白泉社:《烙印战士》连载再开公告(2022年6月7日)。编辑部与森恒二的原始声明,说明续作体制及还原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