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躺在湖边的野餐毯上。身旁是食物、书,以及一个可以慢慢消磨的下午。这样的起点几乎不需要解释:我们知道草地有多软,知道一本书拿在手里有多大,也知道躺下时,身体会占去毯子的一大块。

Charles Eames 与 Ray Eames(查尔斯与蕾·伊姆斯)的《十的次方》,就从这里出发。视点不断后退,公园成为城市的一部分,城市成为地球的一部分,地球又渐渐消失在更大的结构里。随后,旅程折返,回到同一个人的手,继续向皮肤以下深入。

这部约九分钟的短片最值得注意的,是它始终记着那个躺着的人。知识可以远到超出想象,叙事却给想象留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
从正上方看,绿色草地中间铺着一张野餐毯,一名男子躺在毯上,身边放着食物和书。
《十的次方》(1977)官方剧照。大片草地围着一张野餐毯,人和随身物品构成旅程的起点。© Eames Office;本文为作品评论引用,缩小转码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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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给陌生的世界一个熟悉的起点

本文讨论的是 1977 年成片。它之前还有一部 1968 年的《粗略草稿》,英文长标题明确说,它是一部拟议影片的 rough sketch。两者不宜混成同一个版本。伊姆斯夫妇借鉴了荷兰教育家 Kees Boeke 于 1957 年出版的《宇宙视野:四十次跳跃中的宇宙》;1977 年版进一步修订图像、扩大尺度范围,并把出发地点改到芝加哥的密歇根湖畔。

野餐是一个精心选择的入口。假如画面直接从星云开始,读者得到的首先会是陌生与壮观。草地、书本和身体则提供了可以拿自己的生活来比较的东西。我们不必先学会天文学,已经能判断“这是一个人的大小”。

那张毯子也没有被拍成一个孤零零的抽象坐标点。食物和阅读留下生活的痕迹,使宇宙尺度的变化有了具体的牵挂。人的形象渐渐小到看不见,起点仍然存在。看不见与不存在之间的差别,就在这段旅程里变得清楚。

这里的品味,是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明一件事。伊姆斯夫妇把一道很高的知识门槛,放低到了人的身体旁边。

十秒钟,让比例有了节拍

向外的段落有一条明白的规则:每过十秒,视野的宽度增加到原来的十倍。 一米、十米、一百米、一千米。用指数写,它们是 10⁰、10¹、10²、10³。这里说的是长度尺度;一个方形视野的边长变成十倍,面积便是原来的百倍。

影片给抽象的乘法安排了时间。十秒相对短,短到你能把上一个尺度留在记忆里;它又足够长,让新的地形或结构有机会被辨认。规则重复几次以后,观众开始能预期下一步,而每一步带来的世界却不同。

这也解释了画面里的方框为什么重要。数字告诉我们增加了多少,方框则把上一层与下一层放进同一套视觉秩序。官方剧照中,芝加哥和湖岸旁一侧写着“10000 meters”,另一侧写着“10⁴ meters”。日常计数与指数记法同时出现,像两种语言在同一张图上互相翻译。

芝加哥与密歇根湖的俯视图置于方形边框中,左侧标有10000米,右侧标有10的4次方米。
城市与湖岸进入同一幅画面;方框和两侧的尺度文字让变化有据可循。《十的次方》(1977),© Eames Office;评论引用,缩小转码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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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平常很容易把“再远一点”想成同样大小的一步。这个节拍逐渐修正了直觉:钟表上过去的是相同的十秒,跨过的空间却越来越大。影片的秩序感来自稳定的规则,惊异则来自规则所揭示的差别。

镜头替你保持方向

“从人到城市,再到星系”也可以做成一叠互不相干的图片。那样仍然能传递信息,但观众要在每次换图时,重新弄清自己在哪里。

《十的次方》把这些知识组织成了一个持续后退的视点。中心有来处,尺度有标记,新的结构从前一个结构之外显露出来。严格说,这里的“镜头旅行”由摄影、图像与科学示意共同构成,不能理解成一台摄影机真实走过的路线;它的连续性是一项设计成果。

连出发地点都参与了这种设计。Eames Office 的作品档案解释,芝加哥湖畔的选择,是为了让旅程以近乎垂直银河盘面的方向向外行进。于是,地方的选择与后来如何展示银河,属于同一个问题。

这是一种很具体的讲述能力:你想让远处的东西怎样被看见,会反过来决定眼前的第一步。作品的流畅,往往就藏在这些观众无需额外操心的选择里。

这份清晰也有集体作者。影片由 Charles 与 Ray 共同创作,IBM 赞助;物理学家 Philip Morrison 担任旁白并参与科学咨询,Elmer Bernstein 创作并演奏音乐。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记录还列出 Alex Funke、Michael Wiener、Ron Rozzelle 等 Eames Office 成员及多位顾问。把它只称为“Charles 的天才”,会擦掉使这段旅程成立的许多工作。

最远处之后,还有一只手

旅程没有在星系的壮观中结束。它折回地球,重新接近野餐者,再把熟悉的手背打开成另一个陌生世界:皮肤、细胞、DNA,直到碳原子内部。

回程比向外展开更快。已经建立的空间关系,不必原样讲第二遍;回到人体附近,再放慢尺度变化,让微观世界逐层进入理解。节奏在这里服从认识的需要:第一次走的路需要铺开,认得的路可以快些经过。

男子的手背和衣服占据画面,中央叠着浅色方框,两侧保留米与十的次方标记。
回程重新接近人的身体,手背成为微观旅程的入口。《十的次方》(1977),© Eames Office;评论引用,缩小转码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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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只手使影片避免成为一场单向的“大者崇拜”。在城市的尺度里,它小到看不见;在细胞的尺度里,它又大得无法一眼容纳。同一个东西,没有一个脱离关系的、永远固定的大小。

更动人的地方是,手的主人还躺在那里。宇宙并不需要经过某扇神秘的门才能进入:它包含这个下午,也包含拿书、进食、触碰草地的身体。本文把这种安排理解为一种温和的去中心化——人没有被安置在万物的顶端,却仍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出发处。

国会图书馆收录的 Eric Schuldenfrei 研究文章,又把这一结构放回了伊姆斯夫妇关于生态与责任的讨论。文章引述 Charles 的讲演,说明他们关心人如何获得“亲历”的理解,并把已有经验带到新的问题中。这样的历史背景值得记着;但一部影片能否真的改变每位观众的行为,仍然需要另外的证据。

留下比例,也留下未知

今天看这部作品,需要带着它的年代。宇宙与微观物质的图像是当时科学知识的视觉表达,不能当成每一级都有实测照片的无缝纪录,更不能当作今天科学认识的最终边界。Schuldenfrei 引述的片末旁白也保留了“当前理解的边缘”这一说法。

它值得借鉴的,是面对庞杂材料时的选择:给人一个能站稳的起点,建立可预期的规则,保持方向,在适当的地方加速,又在陌生处耐心放慢。

或许可以带着一个小小的留意去看原片:当画面回到手背时,那只手和开头相比,在你心里还是一样大吗?

它的尺寸没有改变。变的是它能够让你想到的世界。

原片与延伸阅读

本文依据上述公开档案、官方影片说明与三张剧照撰写;本次未完成全片影音回看,关于节奏的分析限于资料可核对的尺度和速度安排,不作配乐听感评价。剧照用于具体作品评论,版权归 Eames Office,并非开放素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