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极乐迪斯科》：脑中有二十四个声音，谁来负责

一个警察从宿醉中醒来，记不起自己的名字，也记不起这个世界的常识。身体糟透了，生活更糟。外面还有一桩谋杀案等着他调查。

照一般侦探故事的安排，接下来应该轮到聪明才智出场。世界虽然混乱，只要脑子还清楚，总有办法。

《极乐迪斯科》的麻烦就在这里：你的脑子确实还在工作，而且工作得太热闹了。

逻辑忙着推论，权威忙着维护面子，欲望急着寻找下一次满足。它们都很有主意，也都觉得自己的主意值得被听见。你甚至还没弄清面前的人是谁，内心已经开完了半场吵吵嚷嚷的会议。

这部由 ZA/UM 制作、2019年推出的角色扮演游戏，把一个很少被认真处理的问题放到了玩家手上：当你的才能、知识和直觉也会误导你，最后一句话由谁来说？

游戏把二十四项技能分在四组属性之下。提高技能，会影响你能察觉什么、能做什么，也会改变哪些内心活动更容易浮到眼前。

“博学多闻”（Encyclopedia）带来历史与知识，也可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塞进一段题外话。“颐指气使”（Authority）对地位和尊严格外敏感，别人稍有轻慢，它就催你把局面压回来。“食髓知味”（Electrochemistry）熟悉身体的刺激与快感，也热衷于替欲望寻找理由。

它们说出的东西有时很有用。问题在于，有用和可信并不总是重合。擅长识别一类事情，也可能意味着总想把眼前的一切解释成那类事情。

看技能面板就能察觉这种安排。数字旁边是扭曲的脸、张开的口、近乎器官的形状。它们仿佛各有自己的饥饿。玩家分配点数时，也在决定今后要更频繁地和谁相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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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的二十四个“声音”指二十四种会插话的技能人格；《最终剪辑版》中，它们由同一位演员 Lenval Brown 配音。差别很大一部分来自措辞、关注点，以及它们抢着发言的时机。

这套写法把内心冲突放进了阅读的节奏里。一个念头才刚成立，另一个已经插进来。你看完它们，再决定要不要把其中某句话真的说出口。

因此，不能把这套机制简化成“技能越高越坏”。高数值仍然能帮助通过检定、发现线索；作品真正动摇的是另一种习惯：只要提示来自自己的优势，就照着做。

轮到你选对话时，判断仍然没有外包出去。

在许多游戏里，一次对话的价值可以迅速结算：拿到线索，增加好感，打开新任务。没有收益的闲话，很容易被当作可以跳过的部分。

《极乐迪斯科》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下了很大工夫。

主创 Robert Kurvitz 在2021年的《连线》访谈中，把其中一项写作方法称为“微反应”：像同事会记得你昨晚喝醉以后说过的蠢话那样，游戏也会让那些话在后来得到回应。你关于艺术的夸张议论，可能被自己的脑内声音重新捡起；你对别人说过的冒犯，也可能回来找你。

这当然是作者编排的回应，有具体范围，并非所有居民都拥有无限记忆。它的力量却很准确：刚才那句话没有随着对话框关闭而消失。

于是，出丑可以留下比一个红色失败标记更长的痕迹。你得继续见这个人，继续办这件事，带着刚才的样子走下去。故事开始具有一种社交生活的黏性。

这也是游戏让人发笑的原因之一。你兴致勃勃地扮演某种了不起的人物，周围的人却未必愿意配合。宏伟的自我想象，一碰到别人的反应，就露出歪歪扭扭的接缝。

但这种幽默不会让酒精、失控和伤害自动变得无害。笑声过去，身体还在，别人受到的影响也还在。它允许我们看见一个人的滑稽，同时保留他必须承担的后果。

把目光从对话框移开，看看马丁内斯的后院。

棚屋挤在墙边，灰褐地面混着脏白的残雪。树、屋顶、围栏都没有被修饰成平滑明亮的表面。画面的颜色像彼此擦过，留着拖曳和覆盖的痕迹。两名调查者很小，周围的土地已经存在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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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术师 Kaspar Tamsalu 在 MCV/DEVELOP 的访谈中说，团队很早就希望让日常与陌生、奇异的东西取得平衡。他列出的绘画参照包括 Jenny Saville、Alex Kanevsky、列宾与弗鲁贝尔，也把美术整体的一致性归于 Aleksander Rostov 大胆的笔触。

这不等于每一帧都完全手绘。访谈同时谈到模型、渲染、环境纹理和多次变更的制作流程。最后留在画面上的，是他们选择保留的绘画感。

我觉得，这份绘画感与故事的关系非常紧密。瑞瓦肖经历过战争，政治和阶级的伤口仍在日常生活中起作用。带着涂抹痕迹的街区，使过去显得没有被整齐收拾完。它与主人公那颗无法清空的脑袋，形成了一种相似的质地。

这里有把贫困看成漂亮废墟的危险。作品不断让居民开口，使这种轻松的观看受到干扰：人有自己的立场、欲望和委屈，会撒谎，也会反问。你可以从构图里获得美感，却很难一直把他们当作构图的一部分。

政治同样不能只当作增添深度的名词。那些关于秩序、阶级和归属的说法，会改变人怎样解释自身处境、怎样对待别人。读到尖刻的讽刺时，值得留意：此刻受嘲弄的是哪一种自我辩护，实际后果又由谁承受。

如此嘈杂的作品里，金·曷城的克制显得很有分量。

他是临时与你搭档查案的警督。你失忆、宿醉、不断被自己的念头岔开；他还在关心工作应该怎样继续。你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帮助，但不能随时要求他把自己的生活摊开。

2020年接受 PC Gamer 采访时，Kurvitz 解释，团队希望金通过两人经历的场面逐渐显露自己，而非让玩家点开他，清空一整棵对话树。某些关于他的了解，需要特定的经历和角色条件才会出现。

这是一个非常细致的分寸。作品可以写出一个人的完整履历，却选择让玩家只能接触其中一部分。亲近有了时间，也有了对方保留的东西。

金的温暖也因此不需要持续表演。主创谈到，他会批评搭档的异想天开，偶尔又愿意参与其中；一场无声的点头较量，就能让平时严肃的人露出一点顽皮。那一点之所以可贵，是因为它从一个已经成立的性格里生长出来。

金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局限。喜欢他，并不要求把他的每个判断都奉为标准。他的存在提供了另一种尺度：一个人此刻是否愿意听清事实、把事情办完、认真对待站在面前的人。

在一个人人都能说出长篇道理的世界里，这些动作格外容易被认出来。

《极乐迪斯科》对语言、难堪和自我辩护的兴趣，使它很难成为一种轻盈的消遣。

密集的阅读会让人疲惫；一次随机检定失败，可能带来新的场面，也可能只让你受挫。换衣服、寻找修正条件、回来重试，都可能打断原本连贯的情绪。没有必要把每一次停滞都美化成深刻的设计。

同样，作品对自命不凡的敏锐，也可能使读者感觉自己无论选什么都要被讥讽。有人享受这种不断拆台的语气，有人会在其中失去耐心。能看出它的用心，和愿意长时间待在这里，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
我看重的是，它仍然给关心留下了位置。

在《连线》的同一场访谈中，Kurvitz 用金与警察的关系解释整部作品想提供的东西：处境不公平，也不容易，但身边还有一个愿意一起走下去的人。这是创作者对作品的说明；游戏是否真正使人感到被陪伴，仍要由每个玩家自己的经历回答。

对我而言，这也是它最有分量的审美选择。讽刺可以拆穿一切，写作却没有停在拆穿之后。一个人已经如此狼狈，作品仍愿意花时间分辨，他接下来做了什么。

如果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，可以先不急着把自己塑造成最聪明、最酷、最正确的警察。挑一段对话，留意哪个脑内声音最讨你喜欢，它看见了什么，又漏掉了什么。再看看对面那个人的反应。

你未必能让脑中的争吵安静下来。

但下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。金在旁边，案子还在，你仍然来得及认真一点。

本文依据公开游戏资料、官方截图及主创访谈写作，本次未完整通关；对品味、人物分寸与视觉质地的判断属于本文评论。没有引用未经核对的中文游戏台词，也不以剧情梗概代替结局体验。

• ZA/UM 官方 Steam 商店页：发行信息、《最终剪辑版》、二十四项技能及本文两张画面来源。
• PC Gamer：Why Kim Kitsuragi is Disco Elysium’s breakout star，Lauren Morton，2020年2月10日：Kurvitz 谈金的写作与关系展开。此访谈早于《最终剪辑版》，其中原版配音覆盖情况不用于说明现版本。
• WIRED：The Incredible, Absurd World of Disco Elysium: The Final Cut，Laurence Russell，2021年6月7日：技能配音、微反应及 Kurvitz 对作品与金的解释。
• MCV/DEVELOP：The Art of Disco Elysium，2021年3月31日：Kaspar Tamsalu 谈绘画参照与制作方法。
• Rock Paper Shotgun：Skills & character creation，Ollie Toms，2019年10月14日：技能作用的辅助核对；本文未把技能描述中的高数值副作用一律当作实测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