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这张照片,最先认出的或许是橄榄。橄榄色的小圆体躺在油里,身旁有香草、蒜瓣和柑橘皮,一把带孔的勺子托起其中一颗。玻璃罐也在场。这些东西共同说着一种熟悉的食物语言:浸过油的、适合开胃的小东西,舀起来就能吃。

可是再看一会儿,那些“橄榄”太光滑,也太圆润了。你很难找到果皮的纹理与果实惯有的形状差异。眼睛已经给它起了名字,细节却开始让这个名字动摇。

这是 elBulli 在 2005 年推出的球化青橄榄,英文图录名为 Spherical-I green olives,编号 1095,通常也被称为液态橄榄。它最值得注意的地方,是做了很多事以后,仍然让你面对一颗橄榄。

橄榄色的小球、带孔的勺子、香草、柑橘皮与玻璃罐组成的图录照片
球化青橄榄的图录照片。摄影:Francesc Guillamet;图片由 Phaidon 在介绍《elBulli 2005–2011》的文章中公开。此处为评论具体作品作必要引用,版权归原权利人,非开放授权素材;照片是图录构图,不作为餐桌摆盘记录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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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先吃到的那一颗

我们还没把橄榄放进嘴里,就已经对它有了一套准备:表皮有韧性,果肉需要咀嚼,没去核的还得留心里面的硬物。即使拿到的是去核橄榄,牙齿也知道大概要遇到什么。这种预期来自许多次平凡的进食,通常不值得专门说出来。

球化橄榄借用了这份准备。它没有把橄榄变成一大片薄片,或者一团看不出身份的泡沫,而是把轮廓收回到一口大小。熟悉的颜色、份量与周围的油和香料,都帮它接近原来的身份。

接下来发生的变化,才因此有了分量。它的外层是一层凝胶薄膜,里面保留液态的橄榄汁。按这道菜的结构,入口后应当发生的是外膜破开、汁液释放,而非逐口嚼碎果肉。所谓“意外”,并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一种味道,而是嘴巴原本安排好的动作忽然用不上了。

这也是为什么,提前知道它的秘密,并不一定耗尽它的价值。知道一颗东西会破开,与感觉它在什么时候、以多小的压力破开,是两件事。图片只能把人带到前一件事;料理还要在后一件事里接受检验。

留住一口汁,需要许多等待

图录与 Texturas《Reverse spherical olives》的配方记录,都从 Verdial 青橄榄取汁开始。橄榄先去核、打碎,再过滤;汁液用少量黄原胶调整稠度,送入海藻酸钠溶液,借助海藻酸盐与钙的作用,在表面形成能够包住液心的膜。这是反向球化的应用。

这里有一个容易被“分子料理”这个标签遮住的选择:里面的味道来自橄榄本身。原果的组织被拆开,果肉原有的咀嚼路径被拿走,留下的汁液再取得一个可以递到嘴边的形状。圆球既是视觉线索,也是临时的容器。

配方里那些不显眼的等待,比“把液体变成球”更能说明厨房面对什么。海藻酸钠溶液要静置,橄榄汁混合物也要静置;小球在浴液里短暂停留,捞出、清洗,再放进调香的橄榄油里冷藏。制作时不能让它们相互碰在一起,以免粘连,转移时又不能弄破。

这些步骤围绕着同一个微妙的要求:在厨房与餐桌之间,它得足够结实;进到嘴里以后,它又不该让人费力对付。膜如果只求牢固,可能把一口汁变成了需要咀嚼的胶皮;如果只求轻薄,作品可能还没到食客面前就失去形状。这里的精确,最终得表现为很少的一点阻力。

因此,照片左侧那把带孔的勺子值得多看一眼。它没有刺穿食物,而是从底下托住它,还让多余的液体有地方离开。原来的橄榄经得起随手夹取,这颗新橄榄却要求人改变动作。器具与食物的关系,已经悄悄把入口方式写进了作品。

香草没有退场

若只谈薄膜与液心,会误以为这道菜关心的全部是物理现象。配方里的调香油却保留了另一套非常具体的判断:蒜、黑胡椒、迷迭香、百里香,以及橙皮和柠檬皮。蒜要在油里加热,但不让它上色;小球成形以后,仍要在这份油里停留。

这些材料把陌生的质地接回了熟悉的饮食环境。它们不是为了在照片里证明“这是一道菜”而临时摆上的装饰:调香油本来就是配方的一部分。但照片中枝叶、果皮和油迹的铺陈,是摄影的组织;不能据此认定食客当年面前就是这一整幅画面。

我愿意把这道菜理解为一次谨慎的偏移:橄榄仍占着中心,周围仍是能与橄榄相处的东西,而变化集中在它怎样抵达口腔。变得越陌生,越需要留下足够多的熟悉之处,好让人感觉自己正在重新认识同一种食物。

这也使它与单纯的“外表像甲,吃起来却是乙”有所区别。这里,视觉给出的名字最终没有被味道全盘推翻。它先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橄榄,再试图用橄榄的味道接住那份怀疑。

惊讶之后,还想不想再吃一颗

把它全部归到 Ferran Adrià 一个人名下,会漏掉作品的制作环境。官方资料确认,他是 elBulli 的主厨;Albert Adrià 从甜点工作发展为创作工坊的负责人,1998 年与 Ferran、Oriol Castro 共同建立工坊。这些角色能帮助我们理解研究发生在哪里,却不足以断言某一道菜的每一步由谁首先想出。把球化的化学原理、厨房应用和这颗橄榄,都说成名厨个人的一次发明,更会把不同层次的工作压扁。

但读到这里,我们也可以暂时把著名的姓名放下。一颗球做得很完美,仍有可能太咸、太单调,或者只有第一次入口有趣。原料、汁液的浓度、油的香气、外膜的存在感,都要共同决定它是否值得再吃。技术提供了一个能发生的瞬间,却没有替这个瞬间保证愉悦。

球化橄榄值得亲自接触的理由,正在这里:它把一个通常来不及分辨的问题缩进了一口——我喜欢橄榄,究竟喜欢的是它的味道,还是味道与咀嚼、油润、形状一起到来的方式?如果有机会品尝明确说明来源与版本的复现,可以把注意力留给外膜破开前后:预想的阻力去了哪里,汁液释放后剩下什么,第一阵惊讶过去,是否还想再来一颗。

即使答案是否定的,那也是对这道菜有用的判断。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不是让人承认“原来厨房可以做到这个”,而是让一颗已经很熟悉的橄榄,重新成为值得认真吃的东西。


本文依据图录资料、出版社公开照片及 Texturas 配方记录写作,两版配方的用量与时间细节并不完全相同;未亲尝 2005 年原菜或后续复现,口感部分讨论其结构与待体验的问题,不是试吃结论。旧图录的在线页面目前不稳定;菜名、年份与编号经其条目索引及图录相关资料交叉核对。

延伸阅读:elBulli 2005 图录与团队介绍;Phaidon 的图录照片原页;Texturas 配方存档;配方全文的经销商转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