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躲避暴风雪的小店,门坏了。有人进来,门就得重新钉住。
《八恶人》反复使用这个动作。起初,它有点滑稽:陌生人刚出场,气势还没摆好,先得忙着堵风。次数一多,那扇门开始让人不安。离开这间屋子意味着冻死,留在里面,又不知道谁会先拔枪。
昆汀把大部分故事关在这里,却给了它一个异常宽阔的画面。2015年的《八恶人》使用Ultra Panavision 70,银幕画幅约为2.76∶1。原本适合让眼睛沿着地平线远行的宽度,在明妮的杂货店里,容纳的是一排互不信任的人。
画面可以很宽,人的退路却很窄。这部电影最值得细看的,是昆汀怎样利用这个落差,让我们逐渐加入屋子里的猜忌。
下文涉及关键情节与结局。讨论以2015年电影为对象,不比较路演版、普通院线版和后来的分集加长版剪辑。
说话的人,只占画面的一部分
通常的对话场景很照顾观众:谁说话,就切给谁;另一个人反应重要,再切过去。剪辑替我们决定了眼睛该往哪里放。
宽画幅给《八恶人》另一种可能。一个人在说话,旁边的人可以一直留在画面里。有人坐着,有人站着,有人待在后方。他们即使不开口,也没有暂时退出这场交锋。
摄影师罗伯特·理查森在《Variety》访谈里说,这种格式让他们能够很自然地把五六个人放进一个镜头,每个人都通过自己的位置获得身份。他尤其在意两个问题:后面有没有人?刚才在那里的那个人,现在还在不在?
这使宽度变成了一种负担。你看见的更多,需要留意的也更多。说话者吸引着耳朵,沉默者牵动着眼睛;人离开原来的位置,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件事。房间的危险不只来自枪,也来自我们无法同时照看所有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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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花这么大力气拍宽银幕,结果只拍一间屋子”并不必然是浪费。它让人物之间的距离、朝向和空隙进入叙事。宽画面里的亲密有时令人难受:你离这些人足够近,又很难把其他人排除在注意力之外。
理查森还提到,他们重看过《疯狂世界》等使用这种格式的电影。昆汀注意到,画面里挤进许多人物,并没有消灭观众与人物之间的亲近感。这个经验很具体:看老电影时,除了认出风格,还可以追问,它怎样同时容纳这么多人,又让每个人都可辨认。
《八恶人》把这种群像构图带进了一场长时间的互相审问。
一封信,三次改变关系
屋子里的人不断出示自己的身份:赏金猎人、警长、绞刑执行者、退伍军人。头衔听起来很硬,但每一个都需要别人相信。
沃伦随身带的林肯来信,是其中最柔软、也最有效的一张凭证。一个黑人声称自己与林肯有私人交往,白人赏金猎人鲁斯读信时,态度发生了变化。纸上的亲切口吻,替沃伦争取到了他仅凭自己难以得到的信任。
随后,信被揭穿是伪造的。先前的亲切变成了受骗的恼怒。再往深处看,这个骗局也暴露出一种屈辱:沃伦得借用一个受尊敬的白人的声音,才能让另一些白人愿意靠近他。
到结尾,曼尼克斯又把信读了出来。他此时已经知道它是假的。信不再证明沃伦认识林肯,却仍然让两个将死的人共享了一点温情。
同一个道具,第一次建立信任,第二次破坏信任,第三次在真伪已明的情况下,让信任以另一种形式出现。它没有换内容,变的是读信的人,以及他们对彼此知道了多少。
这个安排也经历了修改。昆汀在2016年接受《Deadline》采访时说,第一稿只提到过一次林肯来信;第二稿把它带到餐桌上的交谈,第三稿让它留到最后两个人之间。真正拍摄结尾的当天,他才决定让曼尼克斯把信读出声。
这个过程值得记住。一个道具初次出现时,不必已经背负完整的象征意义。写下去,再回来问:经历了这些事,同一件东西现在会怎样被理解?修订可以让前面的细节获得新的生命。
当你终于愿意站在他们这边
结尾的温情很难单独拿出来欣赏,因为就在读信之前,沃伦与曼尼克斯一起绞死了黛西。
黛西参与了致命的阴谋,也仍然构成威胁。我们能够理解两个人为什么不信她、为什么结盟。但电影把她挣扎着死去的时间留给观众,让报复的痛快与肉体的残酷同时存在。
假如这时你开始喜欢那两个男人,那份喜欢里包含了什么?是他们终于看见彼此,是他们没有被黛西说服,还是他们共同完成了你也在期待的处刑?这些感受可能混在一起,无法轻易分开。
我更愿意把这个结尾理解为一种有限、受污染的靠近。他们跨过了一部分种族与阵营的隔阂,仍然依靠共同施加暴力来完成结盟。那封信提供了片刻的安慰,却没有把屋子清洗干净。这是本文的读法,不等于导演给出的唯一答案。
也可以对电影提出更尖锐的质疑:它让我们反省对暴力的快感,同时又很熟练地供应这种快感。黛西承受的羞辱尤其让这个问题无法轻轻带过。把不适全部解释成“导演故意的”,并不能自动替作品免除批评。
但正因为这份不适没有消失,《八恶人》才值得回看。它的形式与人物处境彼此咬合:一开始,宽画面让你无法忽略屋子里的其他人;到了最后,你以为终于知道该相信谁,电影又把你的认同留在了一地血迹之中。
重看时,可以先试一个很小的动作:遇到多人同框,不急着跟随说话者,看看那个暂时没有台词的人。再留意自己第一次盼着某个人死去的时刻。
那一刻,你也已经在屋子里了。
作品与资料入口
- 罗伯特·理查森谈《八恶人》的Ultra Panavision摄影,Variety,2015-12-08。重点读多人同框、人物位置和“室内是否浪费宽银幕”的问答。
- 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:Large Format — Ultra Panavision 70,2016-01-25。核对2.76∶1画幅、65毫米底片与70毫米放映拷贝的区别。
- 昆汀谈《八恶人》的创作与修改,Deadline,2016-01。林肯来信的三稿变化及现场决定见前半段问答。
本文据影片情节与上述访谈展开评论;本轮核对了访谈及技术资料,未重新完整放映各版本影片,也不把工作照当作成片画面证据。观看时可用片名 The Hateful Eight(2015)在所在地合法片源中查找;先确认版本,并保留原画幅,避免裁满屏幕后丢失两侧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