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斋的江尻：怎样画出看不见的风

纸已经翻折着飞到空中，一顶笠也悬在上方。下面有人扶住帽缘，有人抬臂后仰，还有人压低身体，双手护着笠。几种动作放在同一幅画里，风便有了可以辨认的存在：它不靠自己的形状出现，而借那些受影响的东西显出来。

这是葛饰北斋的《駿州江尻》，《富岳三十六景》之一。本文细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所藏的一张印本，馆方把它标为约1830–1833年。¹ 江尻是东海道的宿站，画的注意力却没有全落在建筑地标上；路上的人和物，正被一阵风牵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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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看近处中间的两个人。左边的圆笠遮住头部，一条屈起的胳膊把手带到笠缘附近，身体前俯；旁边的人上身后仰，两条臂形升起来，肩边的长杆与布包形成横斜线。再往右看，另一个人弯得更低，手贴在笠的两侧，腿也屈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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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身姿没有被整齐地重复。有人把手留在还抓得住的东西边上，有人把手抬到空处；有人前俯，有人后仰。风的存在因此分布在不同的关节和姿势中。我们可以一个个认出动作，也可以把它们合起来，读成同一场抵风的处境。

空中的笠给出了另一种状态。它有弧形外缘和向一处汇聚的细纹，倾斜着露出一面；纸则是浅底、折角与翻折的薄片。有的纸多一条折线，朝向也彼此不同。它们各有形状，没有被画成一串完全一样的漂浮标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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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轮廓让我们认出纸和笠；至于这顶笠归谁、纸究竟从哪一处飞出，所用数字图没有给出可靠对应。墨田北斋美术馆把这幅设计解读为飞纸、失笠与按笠等反应共同呈现“目に見えない風”，看不见的风。² 本篇沿这条观看入口，看实际可见的手、身体和物体，保留每件物品的具体归属未知。

树的反应与薄纸不同。两道深色树干从下方向右上伸展，枝叶的轮廓继续朝右；较小的深色叶状片散在树冠附近的空中。树仍占着一块连接地面的地方，纸与笠却进入了更疏朗的天空。几种变化的范围和形态，彼此衬了出来。

这也给视线安排了一条路。先看人身边的手和帽缘，再看伸出的布形、空中的薄片与笠，目光逐渐移向树冠附近。空中小形之间留有间隔，浅色纸、带纹理的笠与深色叶片可以分开辨认。近处虽然忙，我们仍有东西可以跟住。

东京富士美术馆的日文说明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看差别：旅人很狼狈，但笠和纸随风飞去的样子，却显得富有节奏。³ 这是馆方的赏析，不是北斋留下的创作自述。对着这张图，可以理解这种差别：人的处境没有被抹去，纸与笠的不同角度、距离和轮廓，又让散乱获得了可读的安排。

左侧的富士只留下细而稀疏的轮廓。山体内部几乎与浅色天空融在一起，右坡还被树干遮住一段。近处的人、草、衣物和飞散小形很密，这个远山却很容易被整体认出。

它给目光一处较稳定的参照。看过忙乱的近景，再沿山的轮廓停一下，纸的翻折、笠的倾斜与人的屈身会更突出。这里的“稳定”，是画面关系中的感觉，不是从图中测出风吹不到山，也不证明山与人的某种人生寓意。

下半的淡色曲路同样托住了人物。路从宽的近段折向右侧，再回到中部偏左，人分散在近、远几段上。我们的视线有了前后的路径，空中的东西也保有与地面相隔的空间。这些安排让风中的变化容易被看清，而不只剩下一团拥挤的线。

这张版画可以带走的一点讲究，是把同一个不可见的力量，交给不同东西去回应。身体可以前俯或后仰，手可以护住笠，薄纸可以翻折，树可以以更长的形状倾向一侧；曲路和远山又给这些变化留住了可认的范围。重看别的画时，也可以先找一找：变化落在哪些东西上，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差别。

本文图像来自芝加哥艺术博物馆24800／1925.3285，Clarence Buckingham Collection；原作尺寸为26.2×37.5厘米。图像的CC0标记已与本件对象页及馆方开放图像政策交叉，图注保留作者、题名、约年、馆藏和修改方式。配图保留完整数字画幅，并用两处同源局部帮助辨认动作和物体，保持原比例与可见细节。

同一设计的不同印本在配色、纸张裁边、印记等方面有差别。本文描述只落在这张AIC数字图上，不把别馆的尺寸、更窄年代或早印推断移过来，也不据画面补出纸上写了什么、人的职业和真实行程。风速、实际气象与连续动作的先后没有由这幅静止版画测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