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芳的复合人像：一张脸里，挤着一群人

这张脸的鼻子，是一个人的屁股。

先把图看作一张普通人像：一个男人朝左侧转过头，两道浓眉压低，眼睛瞪着，嘴巴张开，肩背占住右下方。他的块头与表情都颇有气势。

再近一些，鼻梁旁出现了一个小脑袋。沿着这个人的背部往下看，刚才的大鼻头，原来是他的臀部。大脸没有消失，画里却忽然多出一群忙着弯腰、蜷身的人。

歌川国芳这张约1847—1852年的版画，题名大意是：“看着吓人，倒是个大好人。”馆方把这类组合图像称为 寄せ絵（拼合画）。它给人的惊喜，是同一组线条可以被认出两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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鼻子是很好的入口。这个小人背向我们，头靠近大脸的眉间，一只手向上伸，身体屈起。臀部的两片圆弧到了另一种尺度里，就成了突出的鼻头。笑话有些粗俗，也非常直接：同一个形状，忽然换了名字。

再看两道眉。头顶两个俯身的小人，髋部下缘有黑色的兜布；两条黑弧落在大眼睛上方，便成了压低的浓眉。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同题作品说明，也特地点出“眉用褌、鼻用臀部”。“褌”是包裹下身的兜布，图里的衣物在这里兼做了五官。

耳朵的位置还有一个屈膝的小人。他竖着身子坐起，手臂弯在脸前，腿脚收在下面，合成一块细长的外形。看整张脸时，它正好占住耳位；看人物时，这个蜷起的姿势又能够单独成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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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小人并不只是被塞进一张已经画好的脸里。他们的外缘也在画那张脸：鼻尖要突出，头顶要拱起，下颌要接成一条连续弧线。一个小人怎样弯腰、抬手、收腿，同时决定了他自己的动作和大人物的长相。

这就是这张画值得多看一会儿的地方。找出小人之后，还可以反过来追一条线：它在小人的身体上是哪里，到了大脸上又负责什么。

国芳没有让所有地方都一样碎。大片浅肉色把许多身体连在一起，黑色发部、眉眼和衣领给出较重的边界。右下方的衣服保留着连续的大块纹样，让头部依附在一个明确的人像姿态上。

嘴里的蓝绿色空隙也有作用。它与外面的底色相近，让嘴巴保持“张开”的读法。组成嘴边的那些小身体可以很曲折，空隙仍帮助我们认出嘴的位置。

因此，观看可以来回切换。把注意力放在外轮廓、眉眼和肩背上，大人站稳了；顺着一只小手或一个小脑袋往下找，小人又各自活动起来。两种读法都给了对方一点支撑，没有一种必须彻底抹去另一种。

这也是拼合图像的一种难处：局部若只顾自己好玩，整体会散；整体若把局部挤得太死，小人的姿势又会失去趣味。国芳把这两件事同时照顾到了。那些身体略显拥挤、姿势甚至有些别扭，却恰好让这张大脸既连贯，又不安分。

“看着吓人，倒是个大好人”，像一句替人解释性格的话。放在这幅图上，又多出一层字面的滑稽：这个“人”，真的是由许多“人”凑起来的。

福冈市博物馆的同题作品介绍提到，上方题字也带有“许多人聚在一起造出一个好人”的意思。这样一来，题名、文字和图像都参与了玩笑。它不需要被扩大成一套严肃的社会寓言，画面本身已经把“人凑成人”做得足够有趣。

这是一张多色木版画，人物、大脸和题字一起印在纸上。“拼合”发生在图像的组织里。国芳以武者绘知名，也擅长机智的戏画；在这里，对身体姿态的处理，成了逗人再看一眼的本领。

谜底说出来以后，鼻子仍然是鼻子，弯腰的人也还在那里。我们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却仍能换一种方式再认一次。

• 东京富士美术馆09801：本文选用的印本，馆方定年约1847—1852年，题名及中文译意依此记录。原作品为公版，具体数字图像按CC0提供；整图与局部的处理见图注。
• 东京国立博物馆ColBase A-10569-5459：用于对照寄せ絵的说明及鼻、眉的构成，所藏为另一印本。
• 福冈市博物馆1993B03841：用于对照姿态与整体关系、上方题字的意思。本文不逐字转录题字，也不把另一印本的颜色保存情况移到所用图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