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兰亭集序》大概是许多人最早知道名字的书法。我们背过“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”,也听过“天下第一行书”。另有一件,纸上满是涂改,写的人在祭奠自己的侄子: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,祭奠的是颜季明。

把它们放在一起,很容易想到欢聚与悲痛。一个坐在暮春的流水旁,一个面对战乱带来的死亡。但读进去以后,会发现这两种心情并不各守一端。《兰亭》最畅快的地方,已经通向失去;《祭侄》最悲痛的地方,仍有称谓、次序和安顿亡者的愿望。

书法的入口,也许就在这里:先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写,再看他的字怎样把话带到纸上。

隔着一件摹本,接近一场暮春

公元353年,东晋永和九年,王羲之与友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。清流、修竹、饮酒与赋诗,构成了《兰亭集序》的开头。这篇序为聚会中的诗作而写,后来文章与书迹一同流传。

不过,今天看《兰亭》,首先要认清自己看的是哪个版本。王羲之的原迹已不存世,传下来的有摹本、临本与刻帖。最常见的神龙本藏于北京故宫,传统上归为唐代冯承素所摹。故宫的藏品说明同时指出,冯承素的归属并不可靠,卷上的“神龙”半印也不能直接作为唐中宗内府收藏的证明。

因此,这里把它称为神龙本古摹本。那层距离是真实存在的:我们借后来的人留下的纸墨,接近王羲之;摹写者的工作,也参与了今天所见的样貌。

神龙本兰亭序本幅,纵行由右向左,字的大小与倾斜各有变化,纸上留有红色鉴藏印
《兰亭序》神龙本,古摹本,传为冯承素摹;故宫博物院藏。图为本幅,非王羲之原迹。图源 Wikimedia Commons,按公版二维作品忠实复制图(PD-Art)使用;已缩放、转为 WebP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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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不急着认字,把目光沿一列从上往下移动。字有大有小,有的收紧,有的伸开;这一字略向一边倾,下一字又把重心接回来。每一列大体有自己的方向,列与列之间的空处却并不等宽。故宫的说明特别提到,前一幅纸的行距较松,后一幅渐紧,通篇仍相互照应。

这种流动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地方体会。找到“宇宙之大”和“品类之盛”,看看两个“之”在各自上下文里怎样落脚,再看它们上下相邻的字。一个字的姿态,需要放回这一行里才能看清。把所有字单独装进相同的格子,就会丢掉这些承接。

行书仍让人辨认出字的结构,同时允许笔画省并、呼应和连带。即使两笔之间没有一道实线连起来,方向也可能把眼睛送到下一笔。初看时觉得“顺”,往往正来自这些不显眼的安排。

“信可乐也”之后

《兰亭》的文字先把感官打开。抬头看宇宙之大,低头看万物之盛,眼睛与耳朵都有所得,于是说:“信可乐也。”这一天确实快乐,快乐有清楚的对象:天气、山水、身边的人,以及正在发生的交谈。

紧接着,文章的目光移向了时间。

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

刚刚还使人欣喜的事,转眼就成为过去。人会厌倦,情会改变,寿命长短也终归有尽。“死生亦大矣”,在这样一篇序里忽然有了重量。

这段转折没有取消前面的快乐。恰恰因为那一天具体而可爱,它成为陈迹时才令人惋惜。读者不必经历兰亭雅集,也能想起某次散席:人还在说话,杯盘还没有收,心里已经知道这样的相聚很难原样重来。

王羲之又把目光递到后人那里: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”于是他列下参加者,录下他们的诗。时间使聚会远去,记录却让后来的人有机会走近它。我们今天读到“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”,恰好坐在了他为后来者留出的那个位置上。

祭文里反复出现的“你”

四百多年后,颜真卿面对的死亡已经发生。

安史之乱中,他的堂兄颜杲卿守常山,城破后与儿子颜季明相继遇害。乾元元年,也就是758年,颜季明的兄长颜泉明寻回他的遗骸,颜真卿写下这篇祭文草稿。原文说“携尔首榇”,所带回的是盛着季明首级的棺匣。这个词,使战争从一个历史名称变成了亲人要面对的实物。

开头仍循着祭文的礼仪:日期、祭奠者的身份、祭品、亡者的名字。接下来才写到季明自幼的品德,家人曾怎样期待他的将来。

“方期戬谷,何图逆贼间衅。”前半句还在期待福善,后半句已经遭逢兵乱。一个年轻人本来可以继续的人生,被截断在句子的转折处。

颜真卿祭侄文稿本幅,右首字形较整饬,中段多处圈抹,左侧末段字势更连贯舒展
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,758年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。由馆方整卷数字图裁出本幅,保留首尾正文及邻近鉴藏印,未重绘字迹。图像依馆方中阶图像 CC BY 4.0 条款使用,已裁剪并转为 WebP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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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文字里不断出现“尔”:尔父、俾尔传言、念尔遘残。它保存了家族共同抵抗叛军的经过,也一直在向季明说话。读到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”,再到“念尔遘残,百身何赎”,悲痛已经无法靠叙述安放。纵有百身,也无从赎回眼前失去的人。

最后的声音又有了变化:

魂而有知,无嗟久客。

如果你的魂灵有知,不要再为长久漂泊异乡而叹息。颜真卿还要择日安葬他,为他寻找归处。愤怒、追悼、疼惜,都走向了这件具体的事:把亲人安顿下来。

涂改让我们多看见了一层

《祭侄文稿》现藏台北故宫,馆方将它定为颜真卿的亲笔墨迹,书体列为行书,并指出其中楷、行、草互见。所以,把它记作一件行草名篇,并不难理解;它的笔法本来就在变化。

从右首读向左末,能看到较为分明的字形、多处增删圈抹,以及后段更放开的连带。粗重的墨与偏枯的线留在同一幅纸上,有些字挤近了,有些地方又突然空开。排印成文字以后,这些关系就消失了。

涂改尤其值得停下来。馆方释文记录,开头“从父”被划去,换成“第十三叔”;写到援兵不救时,“贼臣拥众不救”被删改,最后留下“贼臣不救”。前者涉及如何称呼自己,后者在整理对事件的控诉。它们说明,写作者一边承受悲痛,一边仍在选择怎样说。

我们当然可以从全篇感到情绪的翻涌,但没有办法把每一处枯笔都准确解释成哽咽,把每一个墨团都命名为愤怒。墨的多少、纸的吸收、笔锋的状态与行笔方式,都会影响线条。一次停笔究竟停了多久,写者当时是否落泪,纸面也不会逐项作答。

可以确定的是,改过的话与最后留下的话一起存在。读者既看到了内容,也看到了内容抵达这个样子的过程。这正是“稿”的特殊力量:写作的途中仍然可见。

有功夫,才有这样的变化

看过《祭侄》,有时会生出一个诱人的想法:越不顾章法,越接近真情。可是这卷书法里的变化,有深厚的笔墨能力托着。

馆方说明提到,即使楷、行、草交错,颜真卿浑厚的楷书基础仍在。字势放开时,转折与线条也有力量。那是一只长期受过训练的手,在应对眼前难以承受的事情。悲痛让这件作品成为这件作品,却不能据此推出悲痛本身就能造就书法。

同样,《兰亭》的自然也包含组织。字的欹正、疏密和相互顾盼,使局部变化能够连成一篇。神龙本还保存着若干改写的层次,细看“痛”“文”等处,就会发现这份被反复赞美的精美,并没有抹平所有过程。

两件作品由此拓宽了“好看”的范围。匀称、洁净、工整当然可以美;一行文字怎样舒展、怎样收住,怎样带着删改继续往前,也值得判断。品味书法,需要渐渐看清这些差别,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打动。

再看一次,先把名次放在一旁

《兰亭》常被称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,《祭侄》的“天下行书第二”则可以在元代鲜于枢的题跋里找到。这些赞语记录了后人的推重,却不能替代我们自己的观看。

可以先读一遍释文,弄清每篇在对谁说话。再回到图上,暂时只看一列字:哪里密,哪里松,哪一笔把目光送向下面。最后挑一句自己记住的话,连同它前后的字一起看。读《兰亭》时,试着停在“已为陈迹”;读《祭侄》时,试着停在“无嗟久客”。文字与笔墨会彼此照亮。

王羲之知道,后来的人会看今天,如同今天的人看过去。颜真卿不知道亡者能否听见,仍写下“魂而有知”。两篇文字都在向不在眼前的人伸出手。

如今,我们顺着那些线条读下去。暮春的聚会已经散了,季明也再没有回来。纸上的话,却还在等待一个读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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