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一匹马跑过,最容易记住的是“很快”。它的脚怎样落下,又怎样抬起,却可能在我们想看清以前,已经变了。

这张图版的说明印着1878年6月19日。摄影师迈布里奇把一匹叫Sallie Gardner的马留在了一组小画面里。现在看这张图版,目光可以往前走,也可以往回退。奔跑不再只是一晃而过的印象,而成了能指给别人看的几个阶段。

迈布里奇的奔马图版,骑手与马的侧面形态按编号分格排列。
Eadweard Muybridge,《The Horse in Motion》中的Sallie Gardner图版,1878。公版图像经Wikimedia Commons保存,来源记录为美国国会图书馆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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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把脚看清楚

这组照片最出名的问题很简单:马跑起来时,会不会有一个时刻,四只蹄子同时离开地面?

人可以很确信自己看到了,却很难只靠眼睛把那个短暂时刻留住。图版的好处,是让我们不用和奔马比速度。可以先看蹄子与地面之间有没有空隙,再对照前后画面,看腿怎样从伸展变成收拢。

看第3格,腿收拢在身体下方,蹄部与地面之间留着一段清楚的浅色空隙。这是这组照片里一个可以仔细端详的腾空姿态:马并没有把前后腿伸成一条平平的长线,身体下方反而收紧了。

原图第3格局部,马腿收在腹部下方,蹄部与地面之间可见空隙。
原图第3格局部。腿弯折、收在腹部下方,蹄部与地面之间留有空隙。下方的3是原图编号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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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看整版时,可以沿每格下方的1到12找位置;画面上方那些数字是背景刻度,和格号不同。还要留意第12格:那匹马呈站立姿态,腿垂下来,骑手也坐得较直。同一张纸上,不是每一格都在继续同一段奔跑。先看画面,再判断顺序,比直接把格子拼成循环更可靠。

拍到一张以后,还要继续问

这组照片来自一连串具体的试验。《Stanford》杂志的档案研究文章记述,斯坦福从1872年起与迈布里奇合作,想弄清马的运动。对关心繁育和训练的人来说,马怎样跑,是一个实际问题。

困难在当时的摄影器材里。曝光时间太长,移动中的腿会模糊;拍得太早或太晚,又可能错过想要的阶段。迈布里奇逐步试验更快的快门,也就是控制进光时间的装置,并尝试能更快留下影像的感光材料。到1877年,他已经取得较满意的单张运动照片,接下来,问题又往前走了一步:能不能让照片显示奔跑时接连变化的姿态?

于是,一台相机变成了一排相机。马沿跑道前进,各台相机依次留下相近的侧面阶段。它们不是今天手机里同一台相机的连续拍摄,而是一套预先安排好的观察位置。这里也有资金、器材、马场人员和技术协作的投入,不能只用一次灵光乍现解释结果。

这条形成过程值得留意。得到一个答案以后,新的做法继续从问题里长出来:一张照片可以显示某个姿态,一组照片才有机会让人比较姿态怎样改变。

好的画面,也在安排我们怎样看

迈布里奇的选择不只关乎拍得快。明亮背景与较暗的马身形成对比,让轮廓更容易分辨;相近的侧面视角减少了比较时需要绕开的干扰;编号和分格,又让我们能说明自己指的是哪一处。

这些安排让照片获得了另一种力量。它既可独立观看,也能和旁边一张共同回答问题。我们不必只相信摄影师宣布“我拍到了”,还可以把注意力放到具体的腿、具体的空隙以及前后变化上。

这种观看方式也可以借来用。做一个奔跑的游戏角色,或想看清一个人起跳的动作时,可以先保留连续过程,再挑出落脚、收身、腾起等关键阶段并排比较。重要的是找出动作在哪里发生了变化。若只选一张最有气势的画面,前后的联系就很容易被省掉。

今天常见的“会跑的马”动画,是后人将这些画面重新选取、对齐并安排播放速度的结果。重放能带来连贯的跑动感,纸上的排列则让我们随时停在一个阶段。它们各自帮助我们看见不同的东西,不能把现代动画的速度当作1878年的精确记录。

回到这张纸,值得带走的也不只是一条关于马的知识。面对一个太快、太熟悉或凭印象说不清的过程,我们可以改变观看的安排,让原来争论不休的地方,变成能够一起指认的细节。

原图:《The Horse in Motion》公版图版。形成过程参考上述斯坦福档案研究及迈布里奇1887年《Animal Locomotion》目录中的本人回顾;本篇看的仍是1878年图版,没有把1887年的装置参数套给它,也没有复原原始拍摄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