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看左上角那个跑步的人。头是一个实心圆,身体向前倾,手臂折起,一条腿伸向身后。没有脸,没有鞋,也没有衣服的褶皱,我们仍然很容易感觉到:这个身体正在向前。

再把目光移到自行车、击剑和游泳。圆头又出现了,肢体的粗细和转折彼此呼应,运动却各不相同。你刚刚认识的那个小人,似乎换了一项运动,又回到眼前。

这正是 Otl Aicher(奥特尔·艾舍)及团队为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建立的视觉系统值得仔细看的地方。它给识别安排了一种连续性:读懂一处,便带着一点经验走向下一处。图标、路牌、票券和节目册并非各说各话,它们让一个庞大的活动逐渐变得可以接近。

慕尼黑1972运动图标图版,黑色人物以圆头和几何肢体表现跑步、自行车、击剑、游泳等运动。
慕尼黑1972运动图标。Gerhard Joksch负责运动图标,与Otl Aicher及团队共同发展;图版来自olympic-museum.de,来源页标示©1972 ERCO GmbH Lüdenscheid。本文为具体作品评论引用,非开放素材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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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人,怎样做出不同的动作

这些图标省去的东西很多,保留下来的关系却很具体。

骑车的人要和两个轮子发生关系;击剑的人需要一条伸出去的剑;游泳者的身体则与水面相连。看见一个人,还不够认出运动。我们认出的是身体、器具与环境组成的动作。

如果每个项目都画得尽量写实,一套图标很容易变成二十多幅小插画:这张强调衣服,那张强调肌肉,另一张又依靠透视。慕尼黑这套图形把许多描述性的差异收了起来,让头部、肢体和转折共享相近的画法。于是,项目之间真正需要辨别的差别浮了上来。

这样的克制并不意味着动作可以随便画。手臂朝哪边弯,球出现在身体哪一侧,两个人怎样接触,都可能改变理解。图形越简短,剩下的每一笔便越要承担事情。

IDZ的档案专题还展示了带网格的早期田径图形与后来使用的版本,以及Gerhard Joksch在1968年留下的草图。把这些材料并着看,能够意识到所谓“自然”,其实经过了反复选择。几何规则提供共同的骨架,动作仍然需要人的判断。

这里也藏着一个适合自己试的小问题:先挡住项目名称,认一遍这些小人。哪些一眼能懂,哪些要想一想?不熟悉击剑或某些体操器械的人,未必能凭一幅剪影知道比赛名称。共同的画法能减少识别负担,却不会自动把运动知识送进每个人的脑中。

图标离开纸面之后

把这套图版当成漂亮的平面设计收藏,当然成立。但它最有意思的部分,要在想象一次寻找场地的过程中显出来。

你手中拿着一张某项目的票,到了岔路口,抬头看见同样的运动符号,旁边有一个箭头。此时图标确认“找什么”,箭头回答“往哪里”。两者承担不同工作,组合起来才接近一个行动指令。

这不是本文替设计者补写的用途。组委会《官方报告》第一卷第271页的文字,提到运动符号与箭头配合指向场馆和训练区,也进入门票、赛程及相关人员的识别材料。报告还区分了运动符号与服务、交通等一般信息图标。前者告诉你这里与哪项运动有关,后者帮助人处理在场地中的实际需要。

同一符号反复出现的价值,因而超过“整齐”。它把人在票券上获得的认识,带到路口和场馆前,让人少做一次重新解释。这是从材料用途和形式关系中可以理解的设计机制;它究竟为当年的每位观众节省了多少时间,不能仅凭这份报告或几张图片断定。

文字也继续在场。团队选用了既有的无衬线字体 Univers。图标负责压缩某一类信息,文字承接具体名称、时间与说明。字体、间距与版面的稳定,则让这些不能省略的字,仍处于一个熟悉的环境里。所谓共同语言,是几种表达相互补位。

色彩的自由,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

下面这张展开页来自当年的视觉规范。它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想立刻照抄的冲动:浅蓝、鲜绿、橙黄与紫蓝,放到今天也显得轻快。

但值得多看一会儿的,是色块的面积。有的占据一整片,有的只是窄条;白与灰也参与排列。它让人看见,配色不仅取决于“选了哪些颜色”,还取决于谁多一些,谁退后一点,以及颜色之间留出什么关系。

慕尼黑1972视觉规范的色彩展开页,蓝、绿、橙、黄、紫蓝、灰与白色块按不同面积排列,右侧有4.1编号与文字说明。
视觉规范第4.1节色彩展开页,Otl Aicher及第XI部门的视觉系统。数字图来源:IDZ「otl aicher 100」专题、Mark Holt《The Rainbow Games》。原设计与数字图版权归各权利人;本文评论引用,非开放许可,保留完整图版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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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规范第4.1节把色彩与秩序、识别联系起来。Mark Holt在IDZ的研究文章中说明,艾舍以浅蓝为主要颜色,发展出一组贯穿不同材料的色彩工具。德国专利商标局的回顾也指出,这种选择与他希望远离1936年奥运会的威权视觉气质有关。颜色在这里同时处理信息和态度:它既要让材料彼此相认,也要营造一种开放、轻快的相遇方式。

这种愿望需要放回具体设计中理解。浅蓝本身不会保证一个活动开放,明亮的颜色也不能替赛事的全部历史下结论。我们能在图版上直接看到的,是它们如何被安排;至于它们让人产生什么感受,还要经过每个观看者的经验。

Holt用“亲缘关系”解释艾舍的做法:不同应用共享特征,却容许变化。一本节目册、一张活动海报和一块标牌,可以调整图、字与色块的份量,仍让人认出它们属于同一件事。

这比把每个版面复制成同一张模板更费判断。它要求设计者知道,哪些关系必须保持,哪些地方可以改变。看这套系统时,最值得寻找的恰好是这些有分寸的差别。

一套语言,必须容得下许多双手

共同语言也有共同作者。Holt对第XI部门的研究列出了明确分工:Gerhard Joksch负责运动图标与运动海报,Alfred Kern负责信息设计、信息图标和导视,Rolf Müller负责广告与出版物,其他成员承担文化节目、服装、家具和城市装饰等工作。艾舍负责总体方向,但不同材料的解决办法,来自不同人的具体劳动。

连常被顺手归入“艾舍设计”的放射状会徽,也值得分清。IOC的简短介绍把它归于艾舍;德国专利商标局则明确列出 Coordt von Mannstein。奥林匹克研究资料库收录的会徽研究进一步说明,最终的螺旋放射图形发展自艾舍的放射光环方案,并涉及Mannstein所在的Graphicteam Köln的集体工作。总体构想、方案发展和最终图形,不能压成一笔个人署名。

这并没有减弱作品的吸引力。相反,它让“系统”这个词变得更实在:共同规则要足够清楚,才能让许多人接着做;又要有足够空间,才能容纳每个问题的不同形状。

亲自接触这件作品,不必先找到一张昂贵的老海报。可以从图标图版开始,再打开规范和节目册的档案图片。留意一个符号换了背景、换了大小、换到另一种物件上之后,哪些地方仍然认得出来。再看看身边一处车站或医院:从一块牌子走到下一块时,刚才获得的认识还能不能继续使用?

慕尼黑1972留下的这套语言,把这样一件日常小事做得值得观看: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人,不必在每个路口从头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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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依据公开档案图、机构文章与报告节录撰写,实际查看了上述图版;未现场体验1972年的导视,也未对不同文化与年龄的使用者进行识别测试。图像仅用于作品评论,版权信息见各图图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