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萨达的骷髅：把大帽子放回传单

骷髅没了皮肉，帽子却还很讲究。宽帽檐向两侧展开，花朵和羽状装饰挤在上方；下面的眼窝漆黑，牙齿露着，一小段颈骨把头托住。一个已经无法扑粉的头骨，仍戴着如此盛大的帽子，笑话几乎不用说明便成立了。

这个今天常被称作“卡特里娜”（Catrina）的头像，出自墨西哥版画家何塞·瓜达卢佩·波萨达。先把它放回一张有确切年份的纸上：柏林伊比利亚美洲研究所收藏的这份1913年单页印刷物，既有大图，也有诗歌。整页的标题是《Remate de calaveras alegres y sandungueras》，并不是单独为头像写的一张美术馆展签。

图片暂时无法载入，可通过上方出处查看原作。

帽子的热闹，来自不同方向的线。帽顶那些弯卷、羽状的部分铺出舒展的轮廓；帽檐下面，细线挤得更密，形成一片暗影。骷髅的脸反而留下较大块浅色，眼窝和鼻孔的黑块便更醒目。繁密和空白放在一起，既让帽子显得蓬松，也让头骨坚硬、空洞的结构露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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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骨并没有把人的姿态全部抹掉。头稍稍偏转，帽檐抬开，嘴里的齿形一颗颗排列着，很容易被看成一种神气的笑容。这里的“笑”是画面带来的联想；它不需要肌肉真的做出表情。周围那顶认真装饰的帽子，替头骨留下了爱打扮、爱亮相的意味。

因此，这幅图的办法并不只是把一个人换成骷髅。它还留下了最能让人辨认社会姿态的东西。皮肉消失以后，时装仍然在场，死亡的严肃与穿戴的郑重挤在同一个头像里。

只看裁下来的头像，很容易把它读成“有钱人再讲究，也逃不过死亡”。回到整张纸，旁边的文字却会使这个解释变得不够完整。

大标题下面，粗黑字先横着写出“Las que hoy son empolvadas GARBANCERAS,”，后半句又在左侧一级级排下去：“pararán / en / deformes / calaveras.”。“今天搽着粉”与“将成为变了形的骷髅”被接在一起，文字一路落到头像旁边。大写的“GARBANCERAS”把一个针对女性的称呼推到眼前。

左栏的第一节诗写道：

Hay hermosas garbanceras,
De corsé y alto tacón;
Pero han de ser calaveras,
Calaveras del montón.

大意是：“有漂亮的garbanceras，穿着束身衣和高跟鞋；可她们也将成为骷髅，一堆中的骷髅。”中文为本文译意，保留原称呼；束身衣与高跟鞋来自诗句，头像里并没有画出这些衣物。

关于“garbanceras”的具体社会指向，现代介绍并不一致，不宜从一个词添出完整身世。文学研究者Dahlia Antonio在讨论这张传单时，将诗文的嘲弄对象辨认为家务女工。她所引的诗里，还用贬称称呼涂红两颊的女性。于是，所谓“最终都成骷髅”的笑话里，也带着对劳动女性穿戴、修饰自己的揶揄。

这使画面的轻快多了一根刺。生动的线条值得欣赏，被拿来取笑的人却值得另外看待。把它概括成死亡消除一切等级，会漏掉诗里仍在运作的高低眼光。欣赏这顶大帽子的幽默，并不需要一并接受传单对人的轻慢。

整张传单还有另一层趣味：图像很大，却没有独占页面。左栏从头像身旁开始，其余文字接在下方，细竖线、花边和小骷髅把各块内容连起来。眼睛可以先被大帽子抓住，再被旁边的粗字拉回诗里。图与文共处，读者得到的是一张热闹的小出版物。

人像右下可以辨认出“Posada”署名；底部印有A. Vanegas Arroyo印刷所和“México.—1913.”。这些可见的字，分别留下图像作者与印行者的痕迹。至于这份诗的作者、谁决定具体排法，本次材料不足以确定，不能把整页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波萨达本人说的。

名字也有自己的历史。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介绍史家Agustín Sánchez González的考证：同一个头像后来又搭配不同的标题和文字重印；1930年的波萨达作品图集，把它从原传单的语境中取出，以“Calavera catrina”列名。这里采用的是该学者对重印与命名的研究，不能反过来把这个后来熟悉的名字，认作1913年这张纸上的原标题。

帽子还是那顶帽子，旁边的话已经能让它换一种身份。把一个流传很广的形象放回整页，便多看见了题目、邻近文字和排版怎样参与意义的形成。那张骷髅的笑容因此没有消失，只是变得不再那么单纯。

• 柏林馆藏完整印本：P Mex ha 241，馆藏编年1913，37×29厘米。本文图像均来自这一件；整图保留来源水印，第二图为同源局部。馆方数字图标记CC BY-NC-SA，未载版本，本次按非商业用途及相同方式共享呈现，不另加公版或CC0标记。馆方标记记录。
• Dahlia Antonio，2017年论文：〈La muerte casera, pegada con cera〉，本篇所用讨论位于印刷第104—105页。引诗另与本次原图核对；对嘲弄对象的历史辨认归属于该研究。
• INAH，2023年考证介绍：重印与1930题名的依据。本次未逐件观看所有后来版本，也未将编目年份当成刻版的确切日期。

本文依据数字印本细读，没有接触原件；线条、反差与图文关系的判断为本文观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