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Sign o’ the Times》的封面几乎什么都有:鼓、花、招牌、汽车前脸,一把落在地上的吉他。Prince 本人在右下角,离镜头很近,脸却失焦了。那间挤满东西的房间,反而比明星的脸更清楚。

摄影师 Jeff Katz 回忆,拍摄时 Prince 要大家把排练仓库填满。团队搬来物件,最后又借到剧院的布景。知道这个过程,再看照片,丰盛就有了具体的手脚:有人搬、有人摆、有人决定画面还缺什么。它不是一个“天才很疯狂”的图标。[1]

这也适合用来进入1987年的这张双专辑。16首歌,放克、摇滚、流行、灵魂乐轮流露面;刚说完世界的坏消息,又邀你跳舞。所谓有品,在这里很难用淡雅、少即是多来解释。我更愿意沿着几首歌,看看 Prince 怎样分配轻重:什么该占满房间,什么只需要留下一点声音。

《Sign o’ the Times》封面,鼓组和汽车前脸居中,Prince 的脸在右下方失焦
《Sign o’ the Times》封面,摄影 Jeff Katz。图案取自 Rhino 2020 重版新闻资料,标注 © The Prince Estate;非开放许可素材,缩小用于本文评论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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坏消息之后,为什么还能跳舞

先听第一首同名曲《Sign o’ the Times》。不要急着寻找大合唱,可以先跟住那条简短的低音线和干涩的节拍,再留意人声周围有多少空处。歌词把艾滋病、毒品、贫困和灾难放在眼前,编曲却没有把每一句都推成声嘶力竭的宣告。

录音师 Susan Rogers 将这首的处理解释为:让旋律与节奏分得更开,不再那么依赖和声把两者黏在一起。[7]

我把这种轻重理解为:让坏消息的重量落在话里。节奏仍然会使身体动起来,内容又让这种轻松变得可疑。忧虑不是额外贴上的“严肃主题”,它已经进入了歌的步态。

接下来是《Play in the Sunshine》,再往后便是《Housequake》。如果只想找一个放克入口,可以直接听《Housequake》:抓住重拍、切分的停顿、人声的喊话与应答,先别忙着把每件乐器拆开。这里的嗓音有点尖、有点怪,派对热闹得带着漫画感。号令越夸张,听众越像被拉进一个临时组成的群体。

这三首连起来,比单独说“音乐可以带来希望”有意思。专辑没有等世界恢复正常才安排快乐,也没有因为开始跳舞就撤回开头的坏消息。两种情绪被放得这么近,会互相改变:欢乐多了一点紧迫,忧虑也不再拥有全部空间。

这是我对曲序的解释,不必认定每个转折都是一套预先写好的哲学。至少,在实际播放时,我们可以不按随机键,把这种相邻关系听一遍。

一个荒唐故事,需要什么样的声音

第四首《The Ballad of Dorothy Parker》突然缩小了场景。外面的世界暂时退开,歌里有餐厅、女招待、调情,还有一个答应一起洗澡、却坚持穿着裤子的男人——他解释自己已经在跟别人交往。

笑点很小,也很准确:这个人既想冒险,又想保住一个体面的说法。Prince 没把欲望写成永远得手的姿态,反而让叙述者露出一点可笑的自我辩护。幽默不靠插入一段笑话,而从人物愿望与行为之间的缝里长出来。

录音还有一层特别的来历。Susan Rogers 在2016年的讲座中回忆,新调音台尚未完全调妥,Prince 就要开录。她发现整体高频不对,声音发闷;他仍继续完成了歌和混音。事后,她才查出一路电源出了问题并修好设备。录音保留了那种仿佛隔着水的质地。[2]

这里值得学的判断很具体:设备需要修,这首录音却未必需要重做。那个游移、暧昧、有点像梦的故事,可以容纳这样的声音。与此同时,Rogers 一边排查、一边完成录音的工作也不能消失;这不是一个证明“专业意见无用”的轶事。

听这首时,可以把注意力从“清不清晰”换成“这种距离适不适合这个故事”。它和《Housequake》的热闹挨在一起,更显得像从舞池走进了隔壁房间。

欲望可以向外,也可以向内

第二张唱片以《U Got the Look》开场。它很适合第一次接触 Prince 的人:吉他的硬边、利落的节奏、抓人的副歌,摇滚的攻击性被放进了容易跟随的流行歌形式。Prince 与 Sheena Easton 一来一回,吸引力不是一个人的自我展示,而是一场有人接招的对话。

Easton 后来回忆,起初他只是请她来为副歌唱和声。她不知道自己会与他对唱,唱得颇为放开;他喜欢这个结果,才把它扩成二重唱。[1] 成品里的火花,来自一个具体的合作决定:听见对方已经做出的东西,再调整歌曲,让它发挥作用。

紧接着,便是《If I Was Your Girlfriend》。上首还在互相打量,这首已经在问:如果不再只是你的男友,我能不能靠近你与女性朋友相处时的那一面?

它的怪声不是随手添加的装饰。Rogers 解释过,Prince 用磁带变速得到“Camille”的声音:录音时放慢,再以正常速度播放,人声的音色与性别感也随之偏移。[1] 当歌在试探亲密关系里的身份,这个难以固定归类的声音,就与问题贴在了一起。

不过,把它简单赞美成“他多懂女人”,也会漏掉一半。渴望成为对方无话不谈的人,既可能是温柔,也可能是不甘心对方还有自己进不去的生活。Susannah Melvoin 在访谈中,把这首歌与她和孪生姐妹 Wendy 的亲密关系联系起来,并明确谈到:她有自己的需要,无法成为他的那个幻想。[3]

这不要求我们替一首歌审判一段关系。它只是提醒我们,好的表达可以容纳不那么好看的愿望。前一首的自信、后一首的不安,因为挨在一起而格外鲜明。Prince 的张扬由此有了内里,不只是音量更大、姿态更多。

房间里的东西,不全是一个人搬来的

称赞 Prince 能唱、能写、能演奏很多乐器,并没有错。但如果把这张唱片说成一个人凭空造出的宇宙,反而会丢掉它丰富的来源。

《Starfish and Coffee》的共同作者 Susannah Melvoin,提供了童年同学的故事;Wendy Melvoin 与 Lisa Coleman 参与的《Dream Factory》阶段,是专辑的重要前史。正式唱片的人员表,还列着 Eric Leeds、Atlanta Bliss、Clare Fischer 等人的管乐或弦乐工作,以及其他乐手和歌手。[3][4] 这些名字对应着声音,不能只缩成 Prince 身边的背景。

而最终的16首,也不是无限产出的自然结果。此前有《Dream Factory》《Camille》和三张唱片规模的《Crystal Ball》等计划;唱片公司要求缩减后,Prince 重新组织了专辑,并加入《U Got the Look》。[1] 这里既有外部约束,也有重排、保留和新增。

因此,丰富仍然可以有判断:让一首歌粗粝,另一首歌轻巧;让一句玩笑活着,让一种难堪不被抹平;需要另一个人的声音时,给它足够的位置。没有必要把每首都磨成同一种漂亮。

从这五首开始,再回到整张唱片

第一次听,可以按本文的次序选五首:《Sign o’ the Times》→《Housequake》→《The Ballad of Dorothy Parker》→《U Got the Look》→《If I Was Your Girlfriend》。它们分别打开公共世界、舞池、小故事、对唱与亲密关系里的疑问。若其中有一首留下来了,再从头播放原专辑,听它如何走到最后的《Adore》;五首入口毕竟不能替代整张唱片的路程。

找版本时,认准以同名曲开头、以《Adore》结束的16首。2020年重制版保留这个主体;Super Deluxe 则额外加入单曲版本、档案录音和演出资料。它附带的 DVD 是1987年12月31日 Paisley Park 的跨年演出,并非1987年那部同名演出电影。[5]

电影值得另看:Sheila E. 担任巡演乐队的音乐总监,鼓与打击乐、乐队应答、舞蹈会把歌曲变成可见的动作。但影片也有 Paisley Park 的重拍与电影剪辑,不能当作原专辑的逐曲录像,或一次未经加工的现场实录。[4][6]

在官方唱片页可以核对曲序并找到每首的试听入口,页面标为30秒片段;完整聆听仍需使用自己的唱片或可用的正版音乐服务。

这张唱片给我的启发,不是尽量把更多东西塞进去。它让人愿意在丰富之中继续分辨:此刻该听谁,哪一点需要放大,哪里又该让开。下一次听到从《U Got the Look》转入《If I Was Your Girlfriend》,可以先不评价哪首更好,只听那个刚才还很有把握的人,怎样突然变得没有把握。


资料与版本说明:本文以1987年原专辑的曲序、官方档案及参与者访谈为依据,声音与曲序分析是本文的聆听提议;本轮没有完整试听专辑或观看全片,不把官方片段入口的可达性当作完整欣赏记录。

[1] Mark Savage,BBC:专辑口述史,2020。包含 Jeff Katz、Sheena Easton、Susan Rogers 等人的新旧访谈。

[2] Susan Rogers:关于《The Ballad of Dorothy Parker》,2017。整理自2016年讲座。

[3] The Current:《The Dream Factory》,2020。与 Prince Estate 合作的音频纪录片文字稿。

[4] Prince 官方唱片档案。原专辑曲序、人员与巡演资料。

[5] Rhino/Prince Estate:2020重版发行公告。

[6] The Current:重访同名电影,2022。

[7] The Current:《The Quake》,2020。含 Rogers 对同名曲制作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