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只能从《史记》中选一篇,来看司马迁的品味,我会选《项羽本纪》。
《伯夷列传》也很有理由入选。它把“好人为什么不得好报”的疑问写得如此痛切,能让我们直接听见史家的困惑。但《项羽本纪》更能让人看见,司马迁怎样通过一整篇文章安放自己的眼光:他选择什么场面,在哪些地方放慢,肯为谁动情,又在哪里坚持判断。
项羽最后败了。这是每个翻开文章的人几乎都知道的事。可我们仍然记得他在宴席上的沉默,记得帐中的歌,也记得乌江边那匹不忍杀掉的马。
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,还能被写得如此鲜明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。
司马迁的品味,正在这些取舍里。
先给他应有的位置
题目里的“本纪”二字,已经包含了一次重要判断。
在《史记》的结构中,本纪承担着书写帝王与天下政治进程的主干功能。项羽没有称帝,也没有建立一个延续下去的王朝,司马迁仍把他放在这里。篇末的解释很明确:他曾经“分裂天下而封王侯”,曾经“政由羽出”。
也就是说,他确实一度决定了天下的安排。
这首先是对历史分量的承认。把项羽写入本纪,不必理解成司马迁偷偷颁给他的一枚道德勋章。篇末对他的批评严厉得很。但他的失败,也不足以取消他曾经具有的力量。
“位虽不终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”这句话有赞叹,也有尺度。司马迁知道自己正在写一个罕见的人物,因此给了他足够的篇幅,让他展开。
今天谈品味,常说到辨认好作品、选中好东西。写历史还多一层困难:面对一个终局已定的人,能否让他重新获得当时的大小。读者知道他会输,文字却要让人感觉到,他曾经多么可能赢。
一场宴席,比一句评语更长
鸿门宴最迷人的地方,是每个人都在做事。
刘邦来谢罪,项羽留他喝酒。范增不断使眼色,举起佩玉示意,项羽“默然不应”。范增出去叫项庄,项庄拔剑起舞,项伯也起舞,拿身体遮护刘邦。张良离开席间,去找樊哙。
读到这里,眼睛会跟着人移动:席上、席外,门口、帐内,一柄剑与另一具身体之间。我们在等项羽决定,他却让这个决定悬在那里。
如果把这一大段缩成“项羽优柔寡断,错失良机”,事情好像交代清楚了,文章里最有生命的部分也就消失了。
樊哙撞进来,项羽按住剑,跪直身子,问来者是谁。得知身份后,他的反应是:“壮士,赐之卮酒。”随后又赐肉。对方是刘邦的人,闯的是自己的军帐;项羽却会被眼前的勇气吸引。
读者由此能够感到他的可爱,也能够看见他的危险。他有一套凭勇武、气概辨认人的方式,而眼前这场宴席,牵动的事情远比一次壮士相逢复杂。
宴席结束时,两个动作尤其好。项羽接过刘邦留下的白璧,“置之坐上”;范增接过玉斗,“置之地”,拔剑打碎。
一个放下,一个击碎。两个人对同一个夜晚的理解,落在两件器物上。
司马迁让动作承担了评语的重量。我们看见了,才慢慢形成判断;人物也因此保留着比一句性格标签更多的余地。
“万人敌”最后问起一个人
文章开头,少年项羽嫌学剑只能敌一个人,要学“万人敌”。他的愿望从一开始就很大。
到了垓下,兵少食尽,四面传来楚歌,叙述忽然收进夜里的军帐。这里有两个简短的介绍:
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骏马名骓,常骑之。
前面是诸侯、城池、军队,到了这里,是一个常在身边的人,一匹常骑的马。名字被写出来,日常相伴也被写出来。我们面对的项羽,开始有了无法随军力一起计算的牵挂。
他唱:
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
第一句仍然巨大,最后一句却对着一个人。连着念两遍“虞兮”,仿佛还想唤住她,后面却只剩下“奈若何”。当年嫌一人之敌太小的人,此刻连身边一个人的去处也无法安排。
这首歌的力量,就藏在这样的收缩里。一个人曾经把世界握得那么紧,最后说出的话,却暴露了他无能为力的地方。
司马迁接着写“歌数阕,美人和之”,又写项羽和左右都哭了。他没有在这段正文中写虞姬自刎,也没有录下她所和的歌词。后来戏曲与传说中的“霸王别姬”,不能全部倒放回《史记》。
仅仅这些文字已经足够。歌声反复,眼泪落下来,平日仰望这个人的部下,此刻“莫能仰视”。没有人替他们解释该怎样悲伤。
一匹马,照出怜惜的边界
乌江亭长把船准备好了,劝项羽渡江。项羽说自己无颜再见江东父兄,又把马送给亭长:
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敌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
前面“常骑之”只有三个字,到了这里,相伴的时间变成了五年。这个人已经准备赴死,却还想到马可以活下去。
读到“不忍杀之”,人很容易心软。
也正是在这里,要记得文章前面的新安。按《史记》的记载,项羽担心降卒不服,在新安杀死了大批秦军降卒,文中写的是“二十余万人”。那一段还保留了秦卒自己的忧虑:倘若随诸侯东去,留在秦地的父母妻子会不会遭到诛杀。
这些人的牵挂,也在文章里。
数量是古代史籍的记述,不能当作已经过现代统计核验的数据。但文本中杀降的残酷,与乌江边对马的怜惜,确实属于同一个人物。
把它们放在一起,会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清醒。一个人对熟悉之物的深情,可以非常真实,也可以覆盖得非常有限。我们愿意为他的失去难过,仍须看见别人因他失去了什么。
鸿门宴上,范增也曾说项羽“为人不忍”。这是范增在当时情境中的判断。读完全篇,便知道这四个字不能轻易扩展成“项羽生性仁厚”。面对壮士、自己的马、可能反抗的降卒,他的心会走向不同的地方。
司马迁将这些场面都留下了。至于怎样把它们放在心里,读者不能只挑最容易感动的一处。
他还在证明自己,司马迁继续追问
在抵达乌江之前,项羽曾来到东城,身边只剩二十八骑,汉军追兵有数千人。他对部下说,这是天要亡我,“非战之罪也”,并提出要痛快地打一仗,证明给他们看。
接下来的战斗,司马迁依然写得有声势。项羽大呼驰下,斩将,突围,再把骑兵聚起来,然后问:
何如?
部下回答:“如大王言。”
这两句短得近乎刺心。他已经失去天下,却还在等待身边的人确认:看,我没有错。
而那场小胜,恰好说明了他看不见什么。他能杀出一重包围,不能由此证明此前的分封、用人、对待降卒与诸侯的方式都没有问题。一个人最出色的能力,有时也会成为他反复拿来解释世界的唯一凭据。
司马迁把项羽最后的勇武写足了,篇末再指出,他想“以力征经营天下”,直到败亡还“尚不觉寤,而不自责”。对那句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”,史家的回答是:
岂不谬哉!
于是,“何如”与“岂不谬哉”在一篇文章里遥遥相对。前者求一个认可,后者拒绝了这份解释。
这也是我选择《项羽本纪》的最重要理由。司马迁对人物投入了感情,感情又没有夺走他判断的自由。前面的歌声与眼泪越动人,后面这次追问就越有分量。
自刎之后,文章还没有停
临死前,项羽看见故人吕马童,说汉军悬赏自己的头,不妨把这份好处送给他,随后自刎。
如果停在这里,一个慷慨的终场就完成了。
司马迁又往下写:骑兵争夺尸身,互相践踏、厮杀,最后五个人各得一部分,合验之后,分受封赏。文章把这几个人的名字与封侯结果逐一记下。
刚刚还在说话、赠马、认故人的身体,转眼成为争抢的战利品。这样的后续,使死亡失去了干净漂亮的边框。英雄的自我理解结束了,其他人的欲望和现实秩序还在运转。
再往后,还有鲁地不降、以鲁公礼安葬,以及刘邦的哭泣。一个人的死在不同人那里,留下了不同的事情。
《项羽本纪》的丰富,就在于它肯一直看下去。看到勇武,也看到勇武的限度;看到怜惜,也看到怜惜之外的人;听见人物为自己唱的歌,也听见那首歌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读完这篇,我依然会为项羽送马的那几句话停很久。只是再读“不忍杀之”时,也会想起新安那些担心父母妻子的秦卒。
我想,这便是司马迁能教给我们的一种品味:被一个人打动之后,目光仍然有能力走到他身外。
原文与阅读说明
主读《史记》卷七《项羽本纪》:维基文库全文,对读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所收文本;比较篇目为卷六十一《伯夷列传》。
本文讨论司马迁在传世文本中的叙述、篇章安排与人物判断。“最能代表品味”是本文依照这一标准作出的选择,并非学界定论。文中的对话、兵力、伤亡和行动依《史记》叙述,不把古代记载等同于现场实录;对沉默、动作、歌声与前后照应的分析属于本文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