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天来了》：一个红十字，让下一位歌者加入

在《夏天来了》的手稿上，最上方的谱行里有一枚小小的红十字。它夹在深色音符之间，右侧紧跟着一个音。

这枚标记告诉下一位歌者：到这里，可以加入了。

准确地说，写在页下方的演唱指令要求：先唱的人到达十字之后的第一个音时，下一人从旋律开头唱起。前一个人继续，后一个人加入。再往后，其他歌者依此进入。

这首十三世纪的歌叫 Sumer is icumen in，常译《夏天来了》。它保存在大英图书馆的Harley MS 978手稿第11叶背面，也被称作“雷丁轮唱”。眼前这页不仅留下了一首曲子，还留下了几个人怎样把它唱在一起的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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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学者整理的转录，歌的开头是：

Sumer is icumen in,
Lhude sing, cuccu;

可以译作：“夏天已经来了，大声唱吧，布谷鸟。”后面的词把田野带到眼前：种子生长，草地开花，树林抽叶，母羊和母牛呼唤自己的小崽。这里的中古英语 sumer 所指季节比今天英语里的summer宽一些，不必拿它去对应某个精确节气。

上方长长的谱行连续记下一条旋律。旋律接续写在几行里，这些行并不各自代表一个歌者。

人数和进入办法，要看右下方的拉丁说明。说明允许四人轮唱，也容许较少的人参与，最低到两人；这还不包括唱下方伴随声部的人。开始时，一位轮唱者与下方声部同时唱，其他轮唱者先安静等待。

红十字给等待的人一个共同的参照。南安普顿大学的译注将它定位在第二句“Lhude”的开头附近，而指令说的是十字之后的第一个音。它并不是让大家看到一个红记号便随意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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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所有人同时起唱，他们会一起走过同一句歌词；错开进入后，同一时刻，各人会处在旋律的不同地方。后加入的人刚从“Sumer”出发，先唱的人正在把第二句往下唱。丰富性来自这种相互错开的关系，歌者却仍可以共用同一条旋律。

这个安排也有代价：唱自己的部分时，还得知道别人到了哪里。谱页给出的帮助很简洁——一个清楚的进入点，以及明确的休息规则。演唱指令还特别要求，在写出的休止处停，不要另找地方停。

往页下看，左边有红色的 Pes 字样，一条分叉线指向上下两条短谱。上面一条从红色大写S开始，下面一条从蓝色S开始。

Pes 是拉丁语“脚”的意思，这里指反复唱的伴随声部。两条短句都围绕“Sing cuccu”——“唱吧，布谷鸟”——展开。四个轮唱声部加上这两条pes，便构成六声部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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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条短句的休息位置并不一样。旁边的说明要求，一人反复唱自己的句子，在末尾休息；另一人在中间休息，末尾不停，立即回到开头。它们不把空隙留在同一个地方。

这样看，“重复”本身也经过了安排。上方的歌者先后进入同一条较长旋律，下方两条短句则不断回返，并把停顿错开。谱页让重复承担不同的任务：有的展开，有的陪伴；有的正在讲下一幅田野景象，有的还在招呼布谷鸟。

不识中古记谱，也能先认出这两种关系。红十字处理“你什么时候进来”，pes的指令处理“你在哪里停、怎样再来”。一首多人唱的歌，由这些很小、很明确的决定支撑起来。

原页的颜色也值得停留。深色的英文歌词下面，还写着红色的拉丁歌词；因此，不能把所有红字都当成演唱指令。

这套拉丁词从“Perspice, Christicola”开始，内容转向基督的受难与救赎。雷丁博物馆的学者说明认为，它是后来配成的替代歌词；依据包括下方pes没有配相应的拉丁词，以及一些音符留下了改动的迹象。这里仍保留学者论证的分寸，不把同页出现直接等同于同时完成。

这让纸页多了一层意味：同一套音乐可以承载不同的文字，也会留下调整和使用的痕迹。我们看到的并非只有一份可以照着演奏的记录，还有人们怎样继续使用它。

最吸引我的，仍是那枚很小的红十字。写满音符的一页纸，为还没有开口的人留出了一个明确的位置。下一位加入时，前一位不必停下；他们可以沿着同一首歌，走在不同的地方。

本文细读手稿图像和演唱指令，未试听或试唱。中文引句由本文译出。

• 大英图书馆：Harley MS 978馆藏记录：本文采用第11叶背面。作品作者不详，不把手稿年代当作确定作曲年。图像按具体文件的CC0条款使用；手稿整页与局部的处理见图注。
• 雷丁博物馆：Harley 978与雷丁修道院的音乐：Anne Lawrence-Mathers与Helen Deeming撰写，讨论两套歌词、修改和使用背景。
• 南安普顿大学WPWT转录、译文与注释：用于核对演唱指令及中古英语；旧站当前访问受限，本次使用其已保存的公开页面文本。
• The Hilliard Ensemble、Paul Hillier的唱片入口与官方45秒试听片段：唱片方提供，属于现代演唱版本；片段不是整曲，也不是十三世纪演唱方式的原声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