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孩学来召唤山羊的咒语,却被聚来的羊群吓得逃跑。他知道怎样让事情开始,还不知道怎样让它停下来。

这是《地海巫师》开头的一场狼狈。那个男孩后来叫格得;此刻,他还叫邓尼。

厄休拉·勒古恩在1968年出版这部小说。若想认识她的写作,从这里进入很好:不必先熟悉奇幻文学,也不必记住一张复杂的魔法表。只要记得这个被羊围住的孩子。力量的快感、无知、恐惧,以及旁人的笑声,都已挤在同一个场景里。

会念咒,仍然可能不懂自己在做什么

姨妈能够驱散羊群。这把两种本领放在了眼前:让事情发生,以及收拾已经发生的事情。

魔法的诱惑因而很容易理解。它许诺让世界听从自己的愿望,学习者也容易把“我能做到”误认为“我已经懂得”。等后果真正来到面前,知识的缺口才有了形状。

试读中,知识还带着权力关系:传授者要求保密,学习者享受拥有秘密。师徒之间的亲近,并没有让控制和虚荣自动消失。它们甚至可能借着亲近,更顺利地进入一个人的生活。

“真名”之所以有分量,在于它能够影响被命名的生命。沿着这条设定想下去,一次说话就不再只是展示学识:说话者也必须考虑,自己正在使谁发生改变。

我喜欢这个问题没有先以一段训诫出现。读者先靠近一个渴望本领的孩子,才察觉那些愿望里有什么。我们也因此很难在他出错时,轻易摆出一副早已明白的样子。

少写一点,海就大一点

小说真正的第一段,甚至比山羊出现得更早,已经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远近变化。

它从海上的岛屿和格得日后的名望,退回到传奇尚未形成的时候。远景先被打开,故事才慢慢接近一个孩子。

这种远近关系让文字的多少有了理由。关于传奇,一句带过便能留下回声;关于眼前的人,则要让行动与处境逐渐变得具体。读者知道故事之外还有世界,却不用在出发之前领到一本世界设定手册。

节制也包含愿意停留的地方。姨妈小屋里的草药就得到具体描写:近处的生活有了气味,远处的历史仍保持距离。一个作者怎样分配注意力,有时比她提供了多少资料更能决定世界的大小。

文字的多少随距离变化:眼前的生活有触感,远处的事情留有回声。那些尚未解释的名字,使人相信故事边缘还有别人的生活。

勒古恩绘制的地海地图,浅蓝色海洋围绕中央密集群岛,东西南北另有散落岛屿
厄休拉·勒古恩绘制的地海地图。中央群岛密集,外缘渐疏;海把地名连接起来,也留下尚未抵达的距离。此为官网提供的彩色地图文件,图内标注版权年份为2001,并非1968年首版地图扫描。图片来源 ↗

图片暂时无法载入,可通过上方出处查看原作。

看看勒古恩自己画的地图,这种感觉会更清楚。岛屿在中心聚集,往外逐渐散开,海面占着大块空间。许多名字挨得很近,也有一些孤零零地落在边缘。地图让人知道世界可以继续走下去,却没有替每一次抵达预先安排意义。

官网档案说明,地海地图出自勒古恩本人;她在动笔写《地海巫师》之前已有地图,后来又依早期版本重新描绘。这里展示的是官网提供的彩色版本。文字与地图各自保留了空处,于是薄薄的一个开头,有了向四面延伸的余地。

让力量背上重量

试读后段,外敌逼近村庄。男孩在备战劳动后疲惫不堪,自己的天赋并没有取消身体的限制。

这让力量获得了一个尺度。它要进入某个人具体的处境,面对已经存在的恐惧、需要和后果。故事的紧张,也来自“有本领”与“知道怎样使用它”之间的距离。

这样的写法容得下复杂的行动动机。想帮助别人、想证明自己、想摆脱无力感,可以在同一次选择里并存。一个人物不必先变得完全高尚,才值得被认真书写。

官方链接的试读停在这样一句话上:“但仅有需要,还不足以释放力量;还必须有知识。”这是本文据英文所译。

这句话放在困境之中,比单独摘出来更有重量。急切的愿望本身不能告诉人怎样行动,拥有本领也没有省掉理解处境的功课。

从开头的闯祸走向更大的困境,问题也在改变:一句话能带来多大的后果?当后果超出自己,责任才开始成为需要练习的本领。

她后来也质疑了自己的世界

赞赏这种写法,也需要看见它早期的局限。

第一章介绍姨妈时,出现了把女人的魔法说成软弱、邪恶的当地俗语。接着,叙述又把她有限而可疑的本领,与懂得世界的平衡与规律的真正巫师相对照。她传授了男孩的第一批知识,却被安置在知识阶序的低处。这种安排让人有理由追问:谁有资格成为被认可的智者?

不能因为勒古恩后来的思考,就把1968年的小说说成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。地海的前几部出版于1968至1972年,《特哈努》则到1990年才出版。漫长的间隔,也留给作者重新看待自己创造的秩序的机会。

在官网保存的系列说明里,她回忆,写完《特哈努》时曾以为地海已经结束,后来一些问题又开始困扰她:为什么巫师必须独身而女巫不必?为什么柔克的巫师学校里没有女人?她说,后来《地海故事集》中的故事让她找到了许多答案。

这是作者对自己写作过程的回顾。至于这些后期作品如何逐一回答问题,需要留给那些作品本身;不宜用一篇入门文章代替。这里值得注意的是,她允许既有世界里的规则重新成为问题。

这一点使我对“有品”的理解变得具体:作品中有值得信赖的判断,同时,作者仍能发现自己的判断曾把什么人留在门外。我们可以珍惜早期作品的语言,指出其中的等级,又带着这些疑问继续读。

从一个名字走进去

第一次读《地海巫师》,不必急着把每句话提炼成道理。可以先留意那些普通的动作:孩子说话,鸟飞下来;父亲打铁,手臂发酸;一个地名被提起,叙述却没有为它停下来。

勒古恩给我的吸引力,正在这些地方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让语言产生奇迹,也知道什么时候让人物承受身体、知识与选择的限制。世界越大,眼前的一句话越不能随便。

想试试,可以从第一章英文试读开始,再找自己读得顺的完整版本。若选择2018年的英文图文合订本《The Books of Earthsea》,其中插画由 Charles Vess 绘制,和本文这张勒古恩自绘地图属于不同的创作贡献。

先陪那个还不叫格得的孩子走一小段就好。海在后面,暂时不用替他看见全部。


本文据作者官网链接的第一章试读、地图档案和作者系列回顾撰写,讨论范围限于这些可核对材料;不涉及首部核心结尾。正文短引为本文自译,不代表任何已出版中译本。版本资料见作者官网与2018年合订本出版页。地图许可为CC BY-NC-ND 4.0,完整图与使用条件见官网档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