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什么都没画的画布,怎么会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?

1884年10月2日,梵高在荷兰纽南写信给弟弟提奥。他说,空白画布会带着一种愚蠢的神情盯着画家,仿佛开口说:“你什么也做不了。”这种凝视能让人僵住。

这个比喻很准确。空白本来没有意见,但一个迟迟没有动笔的人,会替它长出眼睛,再把自己最怕听见的话放进它嘴里。还没画出来的画,好像已经证明了自己画不好。写文章时,那个闪烁的光标也会有同样的眼神。

梵高给出的回答非常短:

先往上涂点什么。

官方英译是“Just slap something on it”。它把郑重的“开始创作”,缩成了一个手的动作。先让颜料碰到画布,让这个只会盯着你的东西发生一点变化。

谁在害怕谁

接下来,梵高把画家和画布的位置倒了过来。他写道:

许多画家害怕空白画布,可空白画布也害怕真正热烈、敢于下手的画家——那已经打破过“你不行”这个魔咒的人。

两句话里都出现了“害怕”,只是害怕的主体换了。刚才握着画笔的人还在等待允许,现在那块画布倒成了可能被改变的一方。梵高让一个心理上的困局有了身体上的出口:你的手能触及它,它并非不可冒犯。

这段话没有给出任何画法,却很懂得作画以前会发生什么。我们常把第一笔和最后一笔混在一起,要求还没出现的作品,先证明自己值得完成。一个念头刚刚生出,就要承受成品的评判,于是什么也留不下来。

第一笔的价值可以很小:让第二笔有东西可看。一块颜色放得不对,至少已经能问,它太暗了,还是旁边缺少一种颜色?问题从对整个人的否定,缩小成了眼前可以处理的一件事。这是我从画布比喻里读到的转变。

一封正在争辩的信

把这段话放回整封信,能听见更急促的声音。当时,梵高与玛戈特·贝格曼的关系遭到家人反对。他一面为两人的感情辩护,一面回应提奥的担忧,又大段抄录左拉小说里有关行动、受苦与热情的对话。

“你不行”因此不只是一个画室里的念头。信中到处有人在判断:你为什么与她来往?她为什么与你来往?你为什么不能温和一点?梵高写到画布时,也像是在为自己争取继续行动的位置。

这种处境让文字有了力量,也让它带着争辩中的偏向。信里有愤怒,有自我辩护,有对提奥的爱与不满。我们不能只凭这一方的热情,就断定关系中的每个选择都正确。但正因为它并非一篇事后整理好的成功心得,“先往上涂点什么”才显得迫切:说话的人此刻也需要它。

他尚不知道事情会怎样结束。这封信能给出的,是被拦住时重新动起来的语言。

一周以后,他还在谈学习

如果只读到这里,容易把梵高想成一个靠热情冲破一切的人。10月9日,他又给提奥写了一封信,话题落到了很具体的东西上:模特费、教室,以及自己刚买的一本艺术家解剖学著作。

他准备进一步打听附近学院的条件,盘算怎样继续画人体;又为买书花的钱作解释,因为了解身体需要认真学习,也确实要花钱。他认为色彩、明暗、透视、调子与素描,都有可以研究的规律。说这一切自然就会到来,在他看来,是把事情说得太轻巧了。即使已经凭直觉知道一些东西,仍要加倍努力,走向理性的理解。

这使前一封信里的动作更完整。把颜料涂上去,结束了空白;随后仍要看、学、比较,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。热情让手伸出去,学习让眼睛逐渐分辨:这一笔带来了什么,下一笔应当怎样改变。

下次面对一页空白,也许可以先给自己留下一小块不满意的东西。一句话,一段旋律,一张歪斜的草图。它暂时很差,也有了比空白更具体的形状。

你可以坐下来,看它哪里不对。

书信与阅读入口

书信及校注来自梵高博物馆与Huygens ING共同编纂的《梵高书信》。中文引句由本文据官方英译转译;对画布比喻、第一笔与学习之间关系的理解,是本文的细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