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里斯的《草莓小偷》很容易被记成一种“有鸟的花纹”。但把目光停在鸟喙旁,再沿着枝条走一小段,会发现这里有两种观看同时发生:一只鸟似乎正要吃到果子,整片布却不围绕它安排中心。局部让人想看清一个动作,重复又把这个动作送回更大的秩序。
下面看的是库珀·休伊特,史密森设计博物馆收藏的一块布样。设计作于1883年;这张馆藏照片并不等于当年第一批印花的原始色样。
鸟喙旁边,发生了一件小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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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块深蓝布面上,鸟的浅色胸腹是一大片亮处,红草莓则是较小、较密的亮点。先看左侧那只鸟:眼睛圆睁,喙微张,红果就在嘴的外下方。果实没有被画成孤立的红点,它有浅色籽粒和细梗,因此眼睛很快能把“鸟”和“果子”接成一个即将取食的场面。
可这只鸟也没有完全脱离花纹。腹部斑点反复排列,翅膀由一层层弧形羽片组成;尾羽向上收拢,和旁边的叶尖彼此呼应。我们仍然认得一只鸟,同时也看见点、弧线和尖形怎样组织起来。它有动作的暗示,却没有被塑造成需要凝视表情的主角。
每只鸟都有下一只
把视线从鸟头移到尾部,会找到一条近似对称的中轴。两只鸟背向而立,头朝外,尾部向内靠拢;中间的叶片与草莓也向两边展开。这里的对称先给出安定感,但鸟头朝外的方向又把目光推出这一组,引向邻近的花和下一只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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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足下。较粗的弯枝兜出宽弧,大块绿叶托住鸟身,细碎的浅蓝卷叶填入间隙。它们并不只是把空处塞满:粗枝提供容易追随的路线,细叶让途中始终有东西可看。红果也散布在鸟的上方和两尾之间,让注意力可以从一个小点跳到另一个小点。
因此,这幅图案的密并不等于所有细节都一样响亮。鸟的亮面、果实的红点、枝叶的曲线,分别承担不同的作用。眼睛可以停下来辨认一只鸟,也可以略过它,看到两组相近的关系横向延续。真实布边截断了花叶,而图案仍让人觉得边外还有同样的生长。
也值得留意花叶之间剩下的蓝色。它没有退到画面之外,而是沿着鸟腹、果实和叶缘形成连续的间隔,帮助相邻轮廓分开。把整图缩小,羽片和籽粒先变得难辨,浅色鸟身与红绿相间的节奏仍然在;再放大,细枝才重新把每一处连接说清楚。近看有细部,远看有分布,两种尺度的秩序并没有互相抵消。
深蓝底色是怎样来的
这种清楚的深浅关系还有工艺背景。V&A收藏的另一件《草莓小偷》布样,编号T.586-1919,明确登记为棉布上的靛蓝拔染与木版印花。它的说明指出,这一设计在莫里斯采用的靛蓝拔染系列中,首次把红、黄加入原有的蓝白体系:红色使用茜素,黄色来自植物染料weld(木犀草)。
拔染可以先理解为一个相反的动作:先把布染成蓝色,再在需要的部位除去染料,让浅色显出来。V&A保存的相关印版档案还说明,拔除程度不同,可以留下浅蓝或露出白地;红黄的制作则另有染印步骤。深色底与浅色花纹的关系,因而涉及染入、拔除和再次着色,不只是把几种颜料依次涂上去。
馆方转引的一封1883年5月家书里,莫里斯说自己正在“焦急地监督《草莓小偷》的首次印制”。这短短一句,把注意力从纸上的花样带到染坊:设计还必须在布上做成。V&A也记载,它制作费时、售价昂贵,却成为受欢迎的产品。今日屏幕上看似轻快的反复,背后有不轻快的工序。
花园进入房间以后
关于名字,V&A将图案的灵感联系到凯尔姆斯科特庄园菜园里偷吃草莓的鸫鸟。这个背景解释了鸟与果子为什么相遇,却还不能解释眼前花布的面貌:一只野鸟不会按中轴站好,枝叶也不会自觉让出相同的间隔。
更值得看的是,花园进入布面后发生了什么。植物没有按照真实距离越长越小,也没有一道地平线把鸟安放进风景。叶、果、花与鸟一起铺在同一个平面上;自然中的偶遇被安排成可以相邻、可以重复的关系。V&A说明,这类布原本可用于窗帘、墙面垂挂和家具罩布。离开画框中心,它需要让近处的一瞥和远处的余光都能成立。试想窗帘形成褶皱时,一些花叶会隐去,另一些重新露出;成对的鸟和持续分布的枝叶,使图案不必依靠某个唯一中心才被认出。这是从它的用途回看形式时,可以提出的一种解释。
下次再看密集花纹,可以先找自己最先认出的那件东西,再看看周围的线怎样让它留下或退去。《草莓小偷》给人的一个具体发现是:重复未必消除趣味。好的重复能让局部仍值得停留,又使整片表面容得下目光自由经过。
作品与资料:Smithsonian布样、V&A布样与家书节引、V&A印版及工艺记录。本文依据馆藏数字图像与档案阅读,未接触实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