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,一只手停在胸前,手指拢住袍边。先顺着这只手往画面左边看:深绿色衣袖垂下一大片,几道长弧向下沉,又朝手腕收回。上面的脸还没有被仔细打量,布料已经让我们感觉到,衣服里面有一个身体。
这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尊罗汉,藏品编号21.76。馆方将它定为约1000年,归入辽代,材料为施三彩釉的炻器——一类烧结致密的陶瓷。单是像身就高104.8厘米。面对这样一件一米多高的坐像,衣褶的宽度、膝盖的体积,都值得认真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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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上有几种不同的方向
面孔的颜色较浅,周围是绿、黄褐与浅色相间的衣袍。于是,眼睛很容易先回到脸上。
额头的几道纹路横着走,到了眉间,线条开始向中间收拢。低垂的眼睑下,仍能看到深色的眼睛。鼻梁向下突出,两侧的转折又接向嘴角;嘴唇合着,下巴微微凸起。横向、向内、向下,几组方向挤在一张并不大的脸上。
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收紧。看久一些,严肃、疲倦、迟疑这些词,又会接连冒出来。它们是观看时产生的理解,作品没有替我们选定其中一个。能够反复核对的,是眼皮的厚度、眉心的起伏,以及嘴角附近那两道不容易忽略的折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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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汉在佛教中指修行有成者。这个身份帮助我们认识题材,脸上的细节则让眼前这一尊逐渐变得具体。两边修长的耳垂、饱满的额头,也提醒我们:这张令人觉得亲近的面孔,仍处在宗教造像的形式之中。我们可以觉得它像某个见过的人,不必因此断定塑作者采用了哪一位真人作模特。
顺着衣褶,找到身体
再回到绿色的袖子。它的颜色相对集中,较少受到外袍杂色的打断,适合用来辨认凹凸。
靠近胸前的手,衣纹聚得比较紧;离开手腕,布料展开成宽阔的弧。凸起的地方接住亮光,沟槽里留下深色。它们一同说明衣袖怎样悬垂,也把藏在里面的手臂接回肩膀。光泽在这里有了具体作用:目光沿亮处走,就能追踪一次转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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胸前这只手尤其重要。手指只收住一小处袍边,周围却铺开了大片衣料。小小的抓握,与宽宽的下垂放在一起,布便有了分量。这也是我喜欢这件陶塑的地方:那些线条都能顺着身体往回找,细节与姿态彼此照应。
外袍的颜色丰富得多,黄褐色边线与深浅绿块穿过起伏的表面。若一开始只看花色,衣服容易变成一张漂亮的图案;沿着袖子认过凹凸,再看这些颜色,便会察觉它们怎样跨过折面、绕到身体另一侧。平面的花色重新获得了体积。
静坐没有把所有动作抹平
把目光拉远,整尊像的安排又很清楚:上身直立,盘坐的双膝向左右展开。宽的下部托住肩膀与头,轮廓因此稳稳坐在那里。
手势却没有完全对称。一只手抬到胸前,另一只手留在膝前;袍沿顺着它们的位置走出不同曲线。身体虽然停止移动,抓握、垂落和支撑的关系仍然在场。再看眉间,那里微小的收紧,也没有被端正的坐姿抹去。
馆方把这尊像放在一组十六尊罗汉的背景中介绍,并将河北易县一处洞穴列为被认为的原来出处。这个措辞值得保留:如今有明确馆藏记录,不等于早期的来路已经全部查清。创作者的姓名也尚不可考。我们眼前能够仔细认识的,是这尊像留下来的具体选择。
以后再看一尊坐像,我想先沿着一条衣褶找找身体:它从哪里垂下,被哪只手收住,又在哪里堆起来。看过袖子,再看眼睛,也许会多出一点耐心。那张脸不必立刻被概括成一个情绪词;支撑它的肩膀、手与双膝,正在让它成为一个可以反复端详的人。
原作与馆藏说明: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Arhat (Luohan),21.76。选题由《局部》第二季《易县的罗汉》引出。本文据馆方资料与三张照片细读,配图均取自其正面照片;未见实物,关于面孔与身体分量的段落为本文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