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颗土豆长出了两个不对称的鼓包。泥还粘着,一只手从右边托着它。按照商品规格,它可能被归入不合格;到了阿涅斯·瓦尔达的手里,它成了一颗心。

一只手从右侧托住心形土豆,周围堆着沾泥的其他土豆
BFI《视与听》公开剧照。手托着不对称的心形土豆,泥土与周围的土豆仍留在画面里。影片 © Ciné-Tamaris 2000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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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拾穗者》(The Gleaners and I,2000)里,她捡起那些心形土豆,一手拿摄影机,一手拾取,再把它们带回家继续拍。上面这张BFI公开剧照让我们看见手与土豆贴近的关系;拾取后带回家拍摄的经过,则见于Criterion刊载的观影记述。[2][4]

它很容易被读成一句讨人喜欢的话:别人眼里的废物,也有自己的美。但如果到这里就停下,这部电影便被缩小了。心形固然可爱,一颗土豆不长成心形,也可能是可以吃的食物。一个人也不必先让我们感动,才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瓦尔达在这部电影里的眼光,吸引我的恰恰是它还能向前走:从物的形状走到丢弃的规则,从拾取的动作走到人的处境,再转回来,看看拿着摄影机的自己。

本文检查了制作方约两分钟公开短片的抽帧画面与BFI剧照,并阅读制作与发行资料、两份瓦尔达采访;未在本次写作中完整重看82分钟正片。具体可见画面与采访转述在下文分别注明,本文的解释不冒充导演原意。

弯下腰的人,各有各的理由

“拾穗”原本是收割之后,到田里捡拾遗留谷穗。瓦尔达把目光带到当代法国:田里的土豆、散市后的蔬果、垃圾桶里的食物,还有被遗弃后重新进入生活的物件。Ciné-Tamaris 的影片简介用了三个不同的词来说明人们为何接触他人的剩余:需要、偶然、选择。[1]

公开短片的市场画面中,摊位已经空了下来,纸箱与剩余物散落在地面。售卖结束了,一些人的寻找却仍在继续。这种空间转换可以直接看见,人的动机还得由他们自己讲述。

高架桥下收市后的市场,空摊位与地面上散落的纸箱延伸向远处
制作方公开短片00:55处截图:收市后的市场。保留原视频左右黑边;这一帧不能说明每位拾取者的动机。影片 © Ciné-Tamaris 2000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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需要、偶然、选择——这三个词之间,隔着很长的距离。

瓦尔达在《视与听》的采访里说,有人为生活所迫,有人为了艺术,也有人因为喜欢而拾取。[2] 同样一次弯腰,可以是今晚吃饭的办法,可以是寻找创作材料,也可以是对浪费的主动拒绝。姿势相似,并不意味着人拥有相同的退路。

因此,看这部电影时,最要紧的不是把所有人归入一个温暖的共同体,而是听清每个人为什么来、能选择什么、不能选择什么。把能自由离开的旁观者与必须留下来找食物的人说成“我们都一样”,反而会让真正需要看见的差别消失。

瓦尔达自己也面对这个难题。2001年接受 Jeffrey M. Anderson 采访时,她回忆接近拾取者的第一道问题,是怎样让对方感到信任。她会告诉他们:“该感到羞耻的是社会,不是你们。”[3,本文译]

这句话把羞耻的方向转开了。它没有消除贫困,却至少拒绝把摄像机变成又一双审判的眼睛。

心形土豆,先是一颗土豆

在商业分拣中,形状与大小可以决定一件东西是否进入货架。瓦尔达注意到的,是这套判断留下来的部分。她看见心形土豆,挑出它,贴近它;Larissa Pham 在 Criterion 的文章中记述了这段拾取,以及她回家后的再次拍摄。[4]

这里发生了一次很小、却很明确的价值转换:不适合出售,不等于不值得停留;被一种标准排除,也不等于从此没有用处。

不过,电影评论很容易在下一步偷懒,把土豆当作人的比喻:这些“不合规格”的人多么美。这个比喻需要小心。瓦尔达在采访中确实谈到,市场不接受的土豆与无法适应既定规格的人之间存在关联。[2] 但人在镜头前有自己的说法、历史和愿望,不能像一个造型有趣的物件,任由观众替他命名。

心形可以让目光停下来,接下来还得问:能吃的食物为什么被丢掉?为什么有人必须到这里寻找它?如果我们只带走一个柔软的象征,把这些问题留在原地,审美就替现实做了一次清理。

瓦尔达的可取之处,是让美与不舒服的问题留在同一趟旅途中。我们可以喜欢那颗土豆,同时不把它周围的生活想象得更容易。

拿摄影机的那只手,也在时间里面

英文片名里的“I”,在法文原名 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中,是那位女性拾穗者:瓦尔达自己。她收集影像、声音与相遇,也把自己的观看放进电影。[1][2] 制作方公开短片约1分55秒处,她扛着麦穗站在画面里,亲自接过了拾穗者的姿势。

其中最直接的一次,是拍自己的手。

据 Chris Darke 的采访记述,镜头从伦勃朗晚年自画像的明信片移向她的手,靠近皱纹与老年斑。她在画外音中表达的并非从容通透,而是陌生与惊惧。瓦尔达告诉记者,这个镜头没有预先设计;若还要请摄影师来拍,她便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完成:一只手拍摄,另一只手成为对象。[2]

这不是给一篇社会调查插入几句私事。它改变了镜头的立场。那个能够观看、挑选和剪辑别人的人,也有无法控制的身体,也会遭遇自己不愿接受的变化。她没有完全藏在摄影机后面,以一个不会衰老、不会害怕的声音替世界作解释。

当然,暴露自己的脆弱并不自动换来拍摄别人的正当性。导演仍有选择镜头的权力,观众仍主要经由她认识那些人。自画像的分量,在于承认这双眼睛属于谁,让我们能够看见、也能够质疑它的位置。

这也解释了小型数码摄影机对她的意义。她在采访中说,技术是拍摄和剪辑的工具;它让她更容易接近人,也缩短了想拍某件事与真正能够拍到它之间的时间。[2] 工具带来的自由,最后要由它帮助建立了怎样的关系来衡量。

镜头盖可以跳舞,偶然也需要剪辑

还有一个几乎不可能提前写进拍摄计划的主角:镜头盖。

瓦尔达回忆,她没有意识到摄影机仍在工作,走动时,悬着的镜头盖进入画面。她最初觉得这暴露了自己不会操作设备,想把素材扔掉。后来听到 Océan 的爵士乐,觉得恰好可以配上,于是留下了这段“镜头盖之舞”。[3]

这个笑话首先开在自己身上。摄影机没有把别人的难堪变成趣味,而是承认拍摄者也会犯错、走神,也会在意料之外得到一点快乐。

它与拾穗的关系因此格外具体:一段被制作标准判为废片的材料,被重新观看,重新安排,获得了位置。瓦尔达没有声称所有废片都值得保留;她作出了选择,又用声音和剪辑使选择成立。

轻盈背后有工作。在同一份采访里,她解释自己会拍一周、剪一段,再去拍,随后写旁白,判断还缺什么。[3] 另一份采访中,她说剪辑用了十个月。[2] 这些自述足以提醒我们:允许偶然进入,和把素材随手堆在一起,是两回事。

这份工作也并非她独自完成。影片原始职员表列出 Stéphane Krausz、Didier Rouget、Didier Doussin、Pascal Sautelet 与瓦尔达共同负责影像;剪辑由瓦尔达与 Laurent Pineau 完成,录音是 Emmanuel Soland,混音是 Nathalie Vidal。[1] 那种像有人在你身边说话的亲近感,仍经过多人拍摄、收声与组织。

看见之后,不急着替人收尾

谈瓦尔达,很容易把她写成一位对所有生命都充满好奇的可爱老人。这个形象并非全无依据,但它会盖住另一种更难的能力:在发现美的时候,仍不急着宣布事情已经圆满。

Anderson 的采访留下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插曲。影片上映后,瓦尔达找到其中一位拾取者;按她的转述,对方看完后的反应是,自己的部分太短了。[3]

这句抱怨比一句感谢更能留下人的主体性。被拍的人也在看这部电影,也会计算自己被分到了多少时间。他不是等着导演赋予尊严的空白,也未必会用导演希望的方式回应。

瓦尔达说,纪录片是一所教人谦逊的学校,拍摄者要暂时放下艺术家的自我,服务于被拍的人。[2] 我愿意把它理解为一项需要不断做到的要求,而不是一张导演已经永久获得的证书。公开采访不能替我们验证每一次拍摄是否让当事人满意,电影的美也不能取消这个问题。

但这确实给出了一个值得珍惜的方向:让自己的兴趣足够鲜明,同时给别人留下超出这份兴趣的空间。

回到那颗土豆,瓦尔达让我们发现了心形;回到一个人,我们还得愿意发现,他不只是自己想看见的形状。

观看与来源

这里讨论的是2000年的《拾穗者》,不是2002年的续作《两年后》。正片为82分钟;Ciné-Tamaris 另记录了2018年的2K修复,修复年份不是影片首发年份。[1] 可从制作方影片页查看公开影像与作品资料,或从Criterion 的发行页查找观看入口;可用性随地区与发行安排变化。

本文实际图像检查覆盖心形土豆静帧、公开短片中的城乡拾取与作者入画;衰老手部、镜头盖及其声音安排依据采访记述,未作连续视听验证。两张配图是对影片的有限评论引用,非开放许可素材;保留来源与影片版权,缩放并转为WebP,未作内容改写。市场截图保留原视频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