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诃夫的短篇《学生》(1894)里,真正发生的事很少:一个年轻人回家,路过篝火,给两位妇人讲了一段关于彼得的故事,随后继续走路。没有人替他解决家里的穷困,也没有一番开导。他却在回程中感到,生活忽然有了意义。
这个变化很容易被概括成“故事给人希望”。但《学生》写得更具体,也更有保留:一个人的讲述,怎样经过另一个人的身体反应,再返回讲述者,改变他看待时间的方式。下面会读到小说的结尾。
寒风里的千年
伊万是神学院的学生。小说开头,春天还在鸟鸣和枪声中;天色一暗,东风忽然变冷,水面结出冰针。他的手指冻麻,脸被风吹得发烫。回想家里,他看见母亲赤脚坐在地上擦茶炊,父亲躺在炉台上咳嗽。当天是耶稣受难日,家里没有做饭,他很饿,也不想回家。
于是眼前的寒冷扩大成了整个历史。他想到,留里克、伊凡雷帝和彼得大帝的时代,也吹过这样的风;那时同样有饥饿、破屋、无知和压抑。过去如此,现在如此,将来也会如此,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更好。
这里已经出现了“过去与现在相连”。只是最初,把时间连起来的是苦难的重复。那些破洞的茅草屋顶仿佛排向很远的年代,时间越长,生活就越没有出口。小说先把这种看法安放在饥饿、寒冷和家庭记忆之中:我们能理解伊万为什么这样想,同时也看见,一段历史判断是从他此刻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。
从一堆火到另一堆火
河边的园地由两位寡妇照管,她们是母女。母亲瓦西莉莎站着看火,女儿卢凯丽娅坐在地上洗锅和勺子。伊万走过去,把手伸向火焰,说:
使徒彼得也在这样的火旁取过暖。
这句话让遥远的往事有了一个可以感到的入口:冷,手掌,还有火。讲到彼得跟随被捕的耶稣来到大祭司的院子,伊万又把两个场景叠在一起:彼得站在人群中烤火,“就像我现在这样”。十九个世纪的距离,被一个正在发生的动作缩短了。
他讲述的中心是彼得的软弱。最后的晚餐上,彼得曾表示愿意追随耶稣直到死亡;危险真正临近时,他疲惫、惊惶、昏昏欲睡,三次否认自己认识耶稣。伊万花了许多话讲他的身体与恐惧,也强调他怎样深深地爱着耶稣。听者因而同时接近了他的爱、他的背弃,以及发现两者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的痛苦。
鸡叫以后,彼得想起预言,走出去痛哭。讲到这里,伊万补了一幅自己想象的画面:寂静、黑暗的园子里,隐约传出压抑的抽泣。他随后叹气,沉默下来。故事的最后一点声音,像是留给眼前这片黑暗接住了。
听者的反应此前已经开始。伊万讲到耶稣挨打,卢凯丽娅便放下勺子,一动不动地望着他;讲述结束,瓦西莉莎仍带着笑容,却突然哽咽,泪水流下,用袖子挡住被火光照着的脸。卢凯丽娅没有哭,她涨红了脸,神情紧绷沉重,像在忍受剧痛。
这些不同的反应值得慢读。瓦西莉莎曾在富人家做乳母、照料孩子,谈吐从容;卢凯丽娅挨过丈夫的打,起先几乎不说话。小说把她们的经历放在这里,使彼得的痛苦有可能碰到各自生活中的某处。但两人没有解释自己想到了谁,想起了什么。我们看见故事抵达了她们,却没有得到一张能够逐一对照的内心地图。
回程中的“他觉得”
伊万告别以后,黑暗重新包围他,手指又冻麻了。寒风依旧凶狠,完全不像后天就是复活节。契诃夫把这些不变的东西留得很清楚:火边的相逢没有使天气回暖,小说也没有说家中的生活已获改善。
变化发生在伊万对眼泪的理解里。他认为,瓦西莉莎会流泪,是因为彼得与她亲近,他灵魂中的事情牵动了她。由此,他把关系推向两位妇人、村庄、自己,乃至所有的人。回头时,火还孤零零地亮着,火旁的人影已经看不见;刚才的面容,却继续在他的思想中活动。
他想到,过去与现在由一条连续的链子连接着:
他觉得自己刚才看见了链子的两端;他触动一端,另一端便颤动了。
开头那个困住他的“千年不变”,在这里有了另一种含义。延续下来的还有人理解他人痛苦的可能。彼得的恐惧与悔恨,经过重新讲述,在两个素不相识的时代之间产生了回响。伊万也由此成为听者:他从妇人的反应里,听到了自己熟悉的故事此前没有向他显露的东西。
但“他觉得”不能省略。链子是伊万对这次相逢形成的理解;两位妇人并没有亲口证实他的解释。最后,他渡过河,登上山,认为真与美一直延续至今,是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。叙述又提醒我们,他只有二十二岁,青春、健康和对幸福的期待正在充满他的身体。结尾那份光亮既属于这次交流,也属于这个年轻人此刻的生命感觉。
这不必使他的欢喜变得可疑。保留视角,恰好让欢喜有了具体的分量:一个受冻、饥饿、不愿回家的学生,确实因为别人的反应,重新愿意望向自己的生活。至于这份理解能维持多久,能否覆盖所有人的处境,小说停在了回答以前。
读到这里再回想篝火,留在眼前的仍是几个人的手、面孔和袖口。小说把我们带到漫长的时间中,用的就是这些近处的细节。
阅读版本:Constance Garnett 英译《The Student》,收入1918年《The Witch and Other Stories》;本文依据 Project Gutenberg 全文细读。中文短引由格得据该英文版本自译,未据俄文逐句校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