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一本书,通常只需决定从哪一页开始。面对 Chris Ware 的《Building Stories》,还要先决定把它放在哪里。
一张桌子可能比一只扶手椅更合适。盒中装着十四件读物:有硬封面的书,也有薄册、报纸式的大页和可展开的硬板。它们不共享同一个书脊,拿起其中一件,其他部分仍留在旁边。阅读尚未进入一句对白,手已经做了选择。
这是 Pantheon 在2012年出版的作品。若只把它称为“可以任意顺序阅读的漫画”,会漏掉很大一部分吸引力:顺序之外,每件东西还决定了眼睛能同时容纳多少画面,双手怎样扶住纸,读完之后它又会躺在什么地方。

图片暂时无法载入,可通过上方出处查看原作。
先让手知道大小
在这张摊放图里,后方的折板竖成一道小屏风,前方的小册子各自张开。房屋、房间和人物同时出现在不同大小的纸面上。最大的部分近似背景,小的部分像可以拿到面前细看的东西。照片记录的是一种展示方式,却把全书最实在的条件显露出来:这些读物能够彼此分开,也能够共同占据一个空间。
得克萨斯大学图书馆的特藏记录注明,硬板展开约为41×107厘米,折起约为41×27厘米。仅宽度的变化,就足以让“打开”成为一种有分量的动作。一个可以合拢收好的竖长物件,伸展成超过一米的横面。
这样一来,阅读距离也有了选择。靠近时追踪细格,退远些看整体;暂时放下一件,另一件还能保持打开。对着屏幕当然也能放大图像,但把一幅画放大,会让其他部分退出视野。几件纸本并排放着,则允许暂时没在读的东西继续在场。
我觉得这里最动人的可能性,是“读到一半”获得了位置。一本薄册可以留在左手边,大折板还在远处。稍后重新看见它们,不必靠目录找回刚才的停顿。桌面暂时保存着读者的路线。
Ware 在《出版人周刊》的访谈里谈到报纸的形状与折叠动作,也谈到自己想让印刷形式携带过去的感觉。这个想法在盒中落得很具体:读者接触一种纸面形式时,也带来了自己曾怎样拿书、读报、收拾纸张的经验。
从窗户退到整栋房子
图书馆提供的下面这幅图,是折板中的一个画面单元。先别急着读小字,看看面积如何分配。

图片暂时无法载入,可通过上方出处查看原作。
一栋公寓占据左侧的大块位置。它的窗户、台阶和外墙稳定得像街景里的坐标。右上方却密密分出卧室、身体和手脚的近景;下方的咖啡馆又排成横向小格。红色钟面反复出现,线条与箭头把局部和建筑牵在一起。
大房子和小动作因此保留着两套尺度。对街道而言,一扇亮着的窗只是外墙上的一个方块;对窗里的人而言,坐在床边、整理身体、等待见面,已经占据了相当具体的一段生活。画面让我们来回调整自己站的位置。
这种来回尤其适合写孤独。从外面看,一个人很容易缩成“住在那里的某个人”;进到细格之中,那些琐碎动作又需要我们花时间看。房子的大面积不会因为人物走进咖啡馆就消失。生活向前移动,住处仍在那里,仿佛保留着一个人离开后的空位。
漫画当然总在用空间安排时间,Ware 在这里却把这种安排摆得格外可见。底部数个咖啡馆画格彼此相似,钟面和人物位置的变化让视线一格格走过去;同时,整栋楼又保持在同一视野中。眼睛在经历先后,也在察觉并存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只把小格逐张截出来,会损失东西。近景的细腻,部分来自它与房屋外观之间悬殊的比例。我们既能靠近一个人的处境,又始终看见这个处境只是城市中的很小一部分。
换一个入口,改变何时明白
十四件读物没有被钉成一个固定的总顺序,很容易让人以为作者把结构交给了偶然。
Ware 在2012年接受 Hazlitt 采访时,专门纠正过类似说法:读法的次序会带来不同的叙事感受,却不意味着产生不同的故事。他举出的区别,是读者会把眼前一段当成现在,还是已经知道它属于过去。
这个区分值得带进盒子。假如我们先知道某人的后来,再接触她的早年,同一个愿望可能带上惋惜;先接触愿望,则可能还有等待实现的悬念。这是本文对这种安排的解释,并非某条具体情节的复述。事情之间的关系仍在,变化的是关系在读者心里显现的时机。
因此,找一张所谓“正确阅读顺序”未必能帮我们更接近作品。急着把所有部分排成一条时间线,可能反而抹掉第一次相遇时那一点认知上的偏差:原来我刚才以为的现在,已经过去了。
自由也有边界。一件册子里的装订、同一面纸上的位置、邻接的画格,都继续给阅读施加方向。盒子允许我们更换入口,作者则通过每个局部的比例、重复和连接,让入口最终通向彼此。
复杂,需要有人替它校准
这也是我愿意亲自接触整盒的理由:想知道那些被访谈解释得清楚的关系,到了手里是否仍然成立。纸张越多,设计越容易让人忙着佩服而忘了人物。大幅面的存在也带来实际门槛:需要地方展开,需要足够的光,小字需要耐心。这些条件会影响作品在什么时刻适合被读。
Ware 对可读性并不轻率。他在《出版人周刊》的访谈里说,写作时会反复重读,检查画面能否让人明白;有些关系是在画、擦掉、再读的过程中发现的。他没有把所有结果预先写成脚本,但持续判断每一次组合是否有效。结构也可以这样生长出来。
盒子最终能够成为读者买到的东西,还包含出版制作的劳动。Ware 在 LARB 访谈中明确提到,Pantheon 的制作负责人 Andy Hughes 协调印刷与组装的要求,尽量控制成本;编辑 Dan Frank 则支持作品完成。这些角色应当与漫画的创作一同被记住。把十四件东西收进同一盒子,既是形式选择,也是一道需要解决的制作题。
如果有机会拿到《Building Stories》,我想先给桌面留出空处,拿起最想碰的一件。读完后先让它待在那里,再打开另一件。等某扇窗、某个房间或某种颜色重新出现,再回头找第一次看见它的位置。
那时,重读不只是翻回一页,也可能是把手伸向桌子的另一边。
本文依据2012年出版资料、公开装帧图、图书馆折板局部图,以及 Ware 同年的三篇访谈撰写;未取得整盒,未通读全作,关于实际翻阅的部分是据尺寸与结构提出的阅读设想。版本入口见 Pantheon/Penguin Random House;制作与结构自述见上文链接及《出版人周刊》访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