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Fantasmagorie》：瓶口怎样开成花瓣

一个尖帽小人站在瓶形的轮廓里。上面是短短的瓶口，下面两条长侧线向外鼓起，把他围在中央。

随后，瓶口开始分叉。短小的边缘伸长，尖端向外打开，几道弧线把宽大的形体分成瓣区。大约两秒之后，那里已经是一朵张开的花，小人的圆头、尖帽和抬起的手又清楚地露了出来。

这是埃米尔·科尔（Émile Cohl）1908年的早期手绘动画《Fantasmagorie》中的一小段。它很适合用来体会一种动画的乐趣：新形象出现时，旧形象留下的线索还没有完全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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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的循环图截取了所用数字版的69.76—71.92秒。可以先看最上面的瓶口：决定变化的地方很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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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70.24秒时，瓶口仍是一条短横边连着两侧的竖边，窄颈、宽肚的组合很清楚。到了70.40秒前后，口部出现细小分叉；再过几帧，窄拱拉长，端部相互分开。

这时的形状还没有完全成为花，却已经不再服从瓶口的封闭方式。约70.88秒，中央的尖瓣竖起，两侧瓣端外翻，往下延伸的长弧开始划出不同的瓣区。花的身份逐渐明确：靠的是开口、尖端和向外展开的关系，画面并没有添上一个“花”字。

这段最值得留意的是中间态。若只留下瓶子和花的两张图，能知道结果，却会少看见转变的做法。这里先改口部，再让分界沿着长轮廓延伸；观众有时间把刚认出的东西，重新认作另一件东西。

变化没有发生在一片毫无参照的黑暗里。瓶子与花始终占据画面中央，两侧轮廓仍沿着原先的区域伸展。小人也给出了一个可以追踪的参照。

但他并非每一帧都完整清楚。中间有几帧，尖形、衣纹与肢体线条叠在一起，头脸一时很难辨认。等花冠张宽、花杯变浅，尖帽和圆头重新显露，随后能看见更多身体。

于是，转变还带着一种空间上的变化：起初，轮廓把小人收在容器里面；后来，张开的花瓣降到他的身体下方。同一个中央位置，从包住人，变成仿佛托着人。

值得学的，是在改动中留住可以追踪的东西。旧对象的名称可以消失，位置、方向、长短和包围关系却还在接力。惊讶因此有来处；我们看到的是转变的过程，而不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结果。

黑底、白线、棍状四肢，让这段画面显得很轻。瓶子没有厚重玻璃的质感，花也不靠色彩或精密纹理来辨认。几条线就足以提示一个对象，线一旦换了方向，身份也能随之松动。

这种外观很像黑板上的粉笔画。PDR和英国电影协会的制作介绍把材料落实到纸上：画先画在纸上，白线黑底来自负像效果。动画里看起来连着的一条轮廓，由前后不同的画面接续起来。纸上的绘画因此获得了时间中的延展。

电影史研究者Valérie Vignaux根据科尔的工作笔记与留存资料指出，他进入电影之前，已经长期从事漫画、插图，也有剧场和摄影经验。这些已有的经验，为他尝试逐格电影提供了背景。在这段画面里，漫画式的概括被延伸到时间中：几笔建立一个对象，再让这几笔的关系发生变化。

线条简练，也把转变的难处摆在了明处：需要让新对象及时变得可认，又不能把它来时的路一把抹掉。这段瓶口的分叉、长弧的延伸和小人的再度显露，恰好把这件事做在了几秒钟里。

再回到那朵花，最活跃的几笔，刚刚还在帮助我们认出一只瓶子。

本文以若干概览帧和70秒附近的密集抽帧作视觉细读，未连续观看全片。时间码对应所选105秒数字版，不代表1908年的放映速度；该文件实测没有音轨。数字拷贝中已有的重影保留，未据此推定原画或翻制方式。

• 采用的影片版本：Wikimedia Commons：Télérama来源，原片公版；静帧与循环图均出自这一个拷贝。
• 法国电影资料馆片目：导演科尔，法国，1908年，Gaumont制作。
• PDR原片介绍与BFI动画年表：用于核对纸上绘制与负像效果；PDR链接的是另一个数字拷贝，不混用版本。
• Valérie Vignaux，科尔工作笔记研究，2007：创作者经历及生产背景的学术来源，本文没有亲见原始笔记。

也可以对照国芳的复合人像：一件让视线在同一画面的两种形象之间切换，一件让轮廓在时间里换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