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照片下方,印着一句很不体面的说明:“被独立艺术家展拒绝的展品。”

上面的东西倒被拍得郑重。白色轮廓从暗背景里浮出来,弧线围住一个深凹的内部,几个排水孔聚在下方。它站在台座上,前沿写着“R. Mutt 1917”。先看轮廓,再认出用途,目光会短暂地迟疑一下:一个小便器,怎么摆出了雕塑的姿态?

1917年《盲人》刊登的斯蒂格利茨照片,小便器换了方向置于台座,左下写有R.Mutt 1917
阿尔弗雷德·斯蒂格利茨拍摄的1917年《泉》,刊于《盲人》第2期第4页。上方保留作品与摄影署名,下方印着“被独立艺术家展拒绝的展品”。这张照片中的原物后来失佚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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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斯蒂格利茨拍摄的《泉》。看理想《局部》“杜尚的决定”的公开导语与摘录,把我引向这件作品;沿着它找回1917年的照片和杂志,比记住一句“什么都能成为艺术”,更能看见当时究竟改变了什么。

方向、名字,还有一个署名

日常使用的小便器有明确的朝向,也有一套身体该如何接近它的安排。《泉》换了方向,被放到台座上。器物没有变成另一种材料,原来的用途却暂时接不上了。我们开始看它的边缘、开口、凹面,看那些平时不必停下来看的地方。

“泉”这个名字又把目光推了一下。这个字让人想到水的涌出,眼前却是一件承接排泄、把液体送走的器具。名字没有解释形状,反而使名称与用途之间出现了一点不合。

再看“R. Mutt”。署名没有展示制瓷的手艺,却让这件工业用品像其他送展作品一样,带着一个作者名字出现。方向、标题、署名,每一项都很小;连在一起,物件所处的关系已经变了。它仍然让人认出卫生间,也要求人用看作品的方式对待它。

我觉得这里最有力的,是两种看法始终同时存在。倘若只把它看成优美的白色曲线,那个令人不适的用途就被洗掉了;倘若只认出小便器,又看不见这次摆放提出的要求。

开放的展览,也有一道门

1917年4月,纽约独立艺术家协会举办首届展览。《泉》以化名送交,却没有得到展示。争议随后进入《盲人》杂志。第2期的匿名社论《理查德·马特事件》开头便追问:不是说,任何付了六美元的艺术家都可以展出吗?

1917年匿名社论《理查德·马特事件》,两栏文字质疑拒展,并强调He CHOSE it
《盲人》第2期第5页的匿名社论《理查德·马特事件》。截取社论本体,保留两栏全文;这里的“He CHOSE it”是“他选择了它”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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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论列出的反对意见,一种认为它不道德、粗俗;另一种认为它只是普通管道设备,是抄来的东西。回应中有一句特别醒目:“He CHOSE it”——他选择了它。文章接着说,新的标题与观看角度使原有的实用意义退去,为物件产生了新的思想。

这是当时支持者的辩护,不是一个已经得到所有人同意的定义。它把争论从“是不是亲手做的”,移到“选择与呈现有没有形成新的东西”。

我也因此不愿把《泉》只当成一个聪明的玩笑。它遇到的是一场宣称开放、不设评审的展览。当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具体物件到来,开放的边界才真正显出来。拒绝展示没有让问题消失,反而成了作品历史里最难删掉的一部分。

照片又做了一次选择

今天看这件作品,还有一层距离。1917年的原物后来失佚;Tate等馆藏中标着“1917,1964年复制”的《泉》,并不是照片里同一件瓷器。我们认识最初的《泉》,很大程度上要经过这张照片。

相机也没有保持中立。台座、暗背景和明亮的边缘,把器物组织成一个值得端详的形体。照片让人有机会细看它,也可能让人太快地欣赏它:刚刚被质疑不配进入展厅的东西,在纸上已经获得了庄重的外貌。

这让我觉得,《泉》留下的好问题,并不止于艺术家能不能选择一件现成物。摄影师怎样让它被看见,杂志怎样替它争辩,展览怎样将它挡下,这些动作都在改变它的意义。

下次再遇到一件令人困惑的作品,可以先晚一点判它好坏,看看它的名字、摆放方向、与周围事物的距离。那些看似只是附带的安排,往往正是作品发生的地方。

原作与阅读入口

本文沿用Tate与SFMOMA将《泉》归于杜尚的著录。关于埃尔莎·冯·弗赖塔格-洛林霍芬参与及作者身份的主张仍有争论,因此不把采购与送件的每个细节都写成定论。社论按原刊称为匿名文字,中文引句由本文据英文译出;对照片与展示方式的判断,是本文的观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