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是个非常简单的手术,吉格。”男人说。
如果这句话只出现一次,它也许像一句安慰。可在海明威的《白象似的群山》里,“简单”被一遍遍说出来,女子却越来越想结束谈话。同一个词说得越多,事情反而显得越难办。
这篇短篇小说提供了一个认识海明威的入口:先听两个人怎样说话,再想一想,那些没有被解释的事情为什么已经如此清楚。
先认识写作的人
欧内斯特·海明威(Ernest Hemingway,1899—1961)是美国小说家,早年做过记者,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意大利参与志愿救护工作并负伤,二十年代旅居巴黎。他写了《太阳照常升起》《永别了,武器》《丧钟为谁而鸣》和《老人与海》,1954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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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由Lloyd Arnold拍摄的护封肖像,把作家安排在打字机和书页之间。它能让我们辨认一个写作者,却不能替他的句子解释力量从何而来。战争、拳击、捕鱼和冒险构成了人们熟悉的海明威形象;真正读进作品,还得看他怎样安放一次停顿、一个动作和一句重复的话。
《白象似的群山》收入1927年的短篇集《没有女人的男人们》。故事很短:西班牙一座车站,一位美国男人和同行的年轻女子喝酒、等车、讨论一件事。小说没有铺陈他们的身世,连这件事的名称也没有直接说出。
他说“简单”,她问“以后”
两人的谈话围绕一项手术展开,通常被理解为终止妊娠;Macmillan的教学注释也采用这一解读。原文没有直说“堕胎”,却给出了一组彼此关联的线索:男人说做完就能像从前一样,女子追问他是否还会爱她,两人又谈到是否愿意让“别人”进入共同生活。
男人不断缩小问题。他说手术“非常简单”,甚至说根本算不上手术。他承诺陪在身边,也反复声明,如果她不愿意,就不必做。但每当她迟疑,他又把谈话带回“简单”。
女子问的却是另一件事:做完以后,他们会怎样?从前的快乐会不会回来?她还能不能随意说一句群山像白象,而对方愿意听?
一边想说明过程不难,一边想知道生活还能不能继续原来的样子。两人说着同一件事,衡量它的尺度已经不同。
海明威没有在旁边标注“这是一次施压”。他让我们经历施压如何在谈话里形成:口头上给予选择,随后继续说服;表示愿意倾听,随后又重新解释。男人说自己在乎她,女子也确实听到了这些话,但这些话并没有让她更能开口。
这比给人物贴一个性格标签更具体。读者可以逐句回去核对,压力出现在哪一次重启,哪一份保证没有回应对方真正的问题。
七个please,不能随便删掉
临近结尾,女子问能否请他做一件事。男人回答,什么都愿意。
Would you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stop talking?
她接着说的,是“求你别再说了”。英文原句连续出现七个please;把它读出声,便能感觉到请求怎样变成一口快要用尽的气。
如果只追求字数少,把这句概括成“她恳求他停止谈话”,信息似乎还在,声音却没了。七次重复让我们停留在她无法结束谈话的那几秒里。它们占用的长度,就是这个时刻需要的长度。
因此,学海明威不能只学短句。应当看他删掉了什么,又坚持留下了什么。人物的心理说明很少,一句请求中的重复却一个不少。这里的节制有选择,并不平均施加到每个字上。
冰山下面,需要有支撑
人们常用“冰山”解释海明威:露出水面的文字有限,更多经验与关系留在下面。肯尼迪图书馆保存的一场论坛里,传记作者Paul Hendrickson也用这个比喻讨论他,强调读者感受到的可能多于当下能够说明的。
回到车站,这种感觉有可以指出的依据。酒是点给谁的,谁负责转述西班牙语,谁问以后,谁反复说事情简单,谁想离开桌边,谁始终把谈话继续下去。具体动作和说话顺序,托住了没有被直接写明的关系。
如果把这些也删掉,只剩“男人与女人谈了一会儿,彼此不快”,读者就没有足够的东西可感受。留白需要旁边的文字把形状显出来,不能把理解的全部责任交给读者。
这也限制了我们怎样解释象征。白色群山、干燥的一侧、河岸的谷物与树木,确实让场景出现不同的质感;但不能把每样东西都译成一个固定答案,再宣布小说被破解了。女子为什么此刻走到车站尽头、目光离开男人,本身就值得看,而不必先把景物变成密码。
她笑了,故事还没有替她决定
结尾,男人把贴满旅馆标签的行李搬到另一侧轨道,又回来问她是否好些。她微笑,说自己很好,没有什么不对劲。
如果只看这句,谈话似乎已经结束。但我们刚刚听过那七个please,也听过她说,再继续讲自己就要尖叫。此刻的平静可以是一次真正的缓和,也可以是暂时把对话关上。小说没有告诉我们她最后是否接受手术。
读者已经知道这段谈话令人难受,仍然不知道两个人接下来怎样生活。这两种状态能够同时成立。海明威留下的不是一个供我们任意填空的结局,而是一段足够具体、又没有被叙述者盖章解释的经历。
初读可以从这篇英文全文开始,再接着读《雨中的猫》。前者让人听见谈话怎样挤掉一个人的声音,后者让人看见一句愿望怎样被回应或搁置。想读篇幅更长、行动更集中的作品,再找《老人与海》。
我觉得海明威最值得慢慢学的一点,是让判断长在细节之间。读者并没有少得到东西,只是需要亲自听见:这句话说完以后,对面的人还有没有说话的地方。
本文据弗吉尼亚大学“Literature in Context”的《白象似的群山》英文全文细读,短引为格得自译,不采用现成中译本。该数字版说明:正文据Project Gutenberg的《没有女人的男人们》,页面影像参照1927年《transition》原刊;本文未使用页面影像,也未将全文版本差异作校勘。
生平与作品年份参考诺贝尔奖官网;手术与语言关系的已有解读可对照Macmillan注释版。关于“冰山”的说法参考2011年肯尼迪图书馆论坛记录,是传记作者的讨论,未冒充海明威本人的新访谈。历史照片的摄影署名和公版依据见图注及Commons文件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