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明威《雨中的猫》

一位美国妻子想把窗下躲雨的猫抱回来。等她下楼，猫已经不见；回到房间，“我想要”却越说越多。《雨中的猫》把注意力从猫在不在，转向一句愿望说出口以后，身边的人怎样回应。

格得 · 2026年9月30日深化修订；初稿发表于2026年9月24日

先看见一个需要干处的身体

小说开头，旅馆里的两位美国人不认识楼梯上遇到的任何人。窗外有海、公共花园和战争纪念碑；晴天可以供画家入画的景色，此刻只剩下雨水、积水的碎石路与空广场。海浪反复涌上来，又退下去。这些句子先建立了一段被雨滞留的时间。

妻子从二楼往下看，猫蹲在滴水的绿桌子下面，正努力把身体缩紧：

The cat was trying to make herself so compact that she would not be dripped on.

“猫想把自己缩得紧紧的，免得水滴落在身上。”这句先让猫有了一个努力躲雨的身体。妻子说要把它弄上来，这个愿望因此很具体，也很容易理解：那里不够干，可以把它带到这里。

猫不见以后，她的失望却比一次寻找落空更重。回到房间，她甚至承认：“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要它。”小说没有急着替她补上一份清楚的心理说明。

两次“别淋雨”，两种距离

不能略过丈夫最初的回应。他提出“我去吧”，妻子坚持自己去，他又说：“别淋雨。”这时他继续躺在床上读书，但并非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。

随后，相近的话由女仆说出：“您可不能淋湿。”这一次，话语带着一把已经撑开的伞。女仆把伞举在妻子头顶，陪她走过碎石路，回到门口后还留在外面收伞。同样的提醒，因为身体有没有随它移动，显出不同的分量。

妻子也敏锐地感受着老板的举动。她经过办公室时，他起身、欠身；她喜欢他郑重对待投诉的样子，喜欢他的尊严、服务的意愿，也喜欢那张年老厚重的脸和大手。“She liked”接连出现，叙述把她的好感一层层铺开。

回来时，她觉得自己既渺小，又真正重要。这份感受并不简单：被照料的位置仿佛让她缩小，又使她受到郑重对待。它可以包含可靠感和吸引力，但故事没有要求我们把它立即定名为爱情。

女仆也没有被写成完美的体贴者。听说妻子冒雨找猫，她笑了；妻子换成英语继续解释，女仆的脸又收紧了。她陪着走，却未必完全理解这份急切。关照能够发生，理解仍可能有限。

“你很好看”，与“我想要”的距离

回到房间，乔治放下书，问猫找到了没有。谈起头发时，他还抬头看她，称赞她很好看。这些动作使他的形象比“始终冷漠的丈夫”复杂。

两人的话却渐渐错开。乔治说喜欢她现在的短发；她接着想象的，是把长发梳得光滑，在脑后盘成一个自己能摸到的发髻。一个谈眼前的样子，一个谈希望拥有的身体感觉。她又想让猫坐在膝上，在抚摸时发出呼噜声：愿望开始有了温度、重量和声音。

然后是一长串重复：

And I want to eat at a table with my own silver and I want candles.

“我想坐在桌边，用自己的银餐具吃饭，我还想要蜡烛。”她继续要春天，要在镜前梳头，要猫，要新衣服。餐具前面的“自己的”尤其轻，又尤其明确：住在旅馆的人，想让日常物件与自己建立一点稳定的关系。

这些愿望可以让人想到家庭、亲密与被重视，但它们并不是一个抽象答案的重复表达。春天改变环境，长发改变自我感受，猫又提供可触摸的陪伴。把猫直接换算成孩子，便会丢掉清单里这些不同的重量。

愿望说得更充分时，乔治的回应反而收窄了：“噢，闭嘴，找点东西读吧。”先前作为他个人活动的读书，在这句话里变成了结束谈话的方法。妻子再说“我现在就想要一只猫”，叙述者不再让我们猜他的态度：

George was not listening. He was reading his book.

“乔治没有在听。他在读他的书。”这里写出了一个明确的拒绝倾听的时刻。判断这个时刻，已经足够有力，不必再为他们整段婚姻补出一套诊断。

猫来到门口，故事便停了

最后响起敲门声。乔治又从书上抬头，女仆站在门口，紧抱着一只大玳瑁猫，猫的身体向下垂着。她说：

the padrone asked me to bring this for the Signora.

“老板叫我把这个送给太太。”一句简单的转述，让房间外的行动重新进入房间。老板的嘱咐通过女仆，变成了一只真的被抱来的猫。

但叙述没有说明这是否就是先前桌下的猫。开头没有花色和大小的辨认线索；结尾突然给出的“大”和“玳瑁色”，也不足以完成身份确认。我们得到的是一只具体动物的重量与姿态，而非作者盖章的“失而复得”。

更重要的是，小说没有接着写妻子怎样接猫、乔治怎样回应，或者猫有没有在她膝上呼噜。她希望的生活包含那么多东西，门口的这一只猫可以回应其中一部分，却不能替所有愿望作答。

海明威把结尾停在猫被接过以前的那一瞬：猫已经来到门口，人与人之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仍没有落定。再回头看那些递伞、欠身、放下书又拿起书的动作，我们会发现，故事早已让回应有了不同形状，只是没有替我们把它们算成一个圆满结果。

原文与译读

英文全文：Standard Ebooks《Cat in the Rain》。本文据其所载英文完整短篇细读，中文短引为格得自译。作品收入1925年版《在我们的时代》；本文未采用现代中文译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