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,《风之谷》电影上映时,宫崎骏还没有画完娜乌西卡的故事。

他又画了十年。

漫画从1982年连载至1994年,结集七卷。电影取材于前两卷左右的内容,重新组织成一部有自己起落与结尾的作品。[1][2] 因此,带着电影的记忆打开漫画,会有一种奇特的距离感:认识的人还在那里,世界却继续向远处展开。电影能够停下来的地方,漫画还有问题要追。

人能否停止伤害自然?一个善良的人能否阻止战争?这些问题已经很难。但到最后,宫崎骏把娜乌西卡带到更不安稳的地方:如果有人许诺一个洁净、和平的世界,而眼前这些生命只能被当作过渡,我们该怎样回答?

读这部漫画,也是在重新认识宫崎骏。人们熟悉他的飞行、少女与森林;在这里,还会遇到他对这些事物的怀疑,以及他不肯轻易放下它们的理由。

下文前半谈创作与画面;从「腐海改变了问题」一节起,涉及漫画最后一卷的重要设定与结局。

电影之外,还需要七本书

《风之谷》的世界建立在一场古老灾难之后。工业文明崩毁,大片土地被有毒的森林「腐海」覆盖,人类生活在剩余的狭小空间里。娜乌西卡来自受海风庇护的风之谷;外部的战争与生态危机不断逼近这个小国。[3]

这样一个开端,很容易发展成寻找解药的故事:发现灾难的原因,打败制造灾难的人,世界便恢复正常。

长篇漫画给予宫崎骏的时间,却让「恢复正常」越来越难以定义。风之谷之外还有别的国家、信仰和生存方法。每进入一个地方,原先看来足够的判断,就要再经受一次检验。读者也需要带着刚刚建立的理解往前走,再决定哪些可以保留。

这份独立性是宫崎骏自己在意的。在完结后的《COMIC BOX》访谈中,他强调,画漫画时必须把它当作漫画;若一开始只想着改编成电影,对他便失去了意义。[4]

于是,我们可以暂时放下「哪里和电影一样」的对照。书页值得一种自己的速度:看过一格,再退回来,把人物与环境重新连在一起。电影替观众安排时间,漫画把翻页和停留交到读者手里。面对一个并不容易理解的世界,这一点自由很重要。

先让森林拥有内部

下面这张书籍展示照片,拍到了漫画中的一幅彩色解释页。高大的树木向地层深处延伸,旁边还有生物与人物的比例示意。画面邀请我们把目光从森林表面,移到它的内部。

打开的漫画书放在木桌上,彩色页面展示腐海树木、地层剖面与生物比例示意
漫画《风之谷》的彩色解释页。树木、地层和生物被放在同一个系统中观看。图为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商店的书籍展示照片;原作宫崎骏,出版德间书店,摄影未署名。版权保留,限本文书籍介绍与画面评论引用,非开放许可;仅转码,未裁切。图片来源 ↗

图片暂时无法载入,可通过上方出处查看原作。

森林可以被画成一片供人惊叹的景色,也可以被画成一套值得追问的关系:上方的东西怎样落到下方,巨大生物和人的尺寸相差多少,脚下看不见的部分如何支撑眼前的部分。

这幅图的吸引力,就在于漂亮的颜色与解释的愿望同时存在。绿色的树冠、浅色的地层,以及人所占据的一点位置,让美感带着尺度。人没有站在画面外面,对世界发号施令;人也在其中,需要弄清自己能在哪里呼吸和停留。

另一幅彩色插页把尺度收回身体。少女张开双臂,老人握着木轮,绳索从身旁穿过。船上的器物没有退到背景里,它们影响着人怎样站、怎样伸手,怎样共同占据一小块空间。

书中的彩色船上插页,少女张开双臂,近处老人握着木轮,绳索和船体结构穿过画面
同一套漫画的彩色插页展示。人的身体、木轮与绳索一起构成船上的生活。来源为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商店;原作宫崎骏,出版德间书店,摄影未署名。版权保留,限本文画面评论引用,非开放许可;仅转码,未裁切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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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幅图放在一起,能看见宫崎骏想象力的一种质地:既追问巨大系统,也舍不得略过一双手。世界观有了地层,生活有了工具。那些后来关于生命的争论,才不至于只剩抽象名词。

这里展示的是原书的彩色插页照片,不能据此概括全书的黑白分镜。真正翻开漫画时,还可以留意一件事:画面中哪些细节只是让人惊叹,哪些细节会改变你对人物处境的理解。

善良也需要重新学习

娜乌西卡很容易被记成一个天然理解万物的人。这样的形象令人安心:世界充满误解,但总有一个人能直接看到真相。

宫崎骏谈到她与「驯虫师」的关系时,却提供了一条更曲折的路径。她起初也无法接受他们的某些做法;后来,是自己的经历扩大了她能够理解的范围。[4]

这个变化比「她对谁都好」更有分量。一个人若从未感到厌恶、恐惧或困惑,就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来理解别人。娜乌西卡的可贵,在于她肯让接触改变自己。原先觉得不可容忍的人,也许知道一种她尚未理解的生存处境。

库夏娜同样让判断变得困难。宫崎骏把她与娜乌西卡看作彼此相近、又朝向不同方向的人;他还明确区分了优秀的前线指挥能力与统治能力。[4]

这让我们多出一个值得停留的问题:为什么一个人能赢得士兵的忠诚,并不自动证明她能给所有人带来好的生活?在战争里,看见勇气、纪律和牺牲并不难;更难的是继续追问,这些可敬的品质最终被拿来完成什么。

漫画容许我们理解一个人,同时保留对其行动的判断。理解不会自动免除责任,善意也不能替代结果。娜乌西卡越往前走,越不能只靠自己是个善良的人。

腐海改变了问题

以下涉及最后一卷的重要剧透。

腐海的秘密,把人与自然的关系翻了过来:它有人工设计的起源,承担着净化污染的功能。现存人类的身体也曾被改造,适应了受污染的环境;未来完全洁净的世界,并不会自然成为他们的家。[5][6]

最初,我们可能把「有毒」与「邪恶」放在一起。后来又愿意相信,原来恐怖的森林其实在拯救世界。到这里,这两种理解都不够用了。

一个系统正在净化环境,并不能直接回答它为谁创造未来。对某种生命合适的条件,可能让另一种生命无法生存。同一个「更好」,落在不同身体上,会有不同的后果。

这也并不意味着污染值得赞美,或保护环境毫无意义。恰恰因为生命值得关心,我们才需要知道:改变之后,谁能够继续活,谁要付出代价。

宫崎骏在1994年的另一篇访谈里谈到,即使森林最初由人工创造,经过时间,也会形成超出设计者想象的生态关系。[5] 起源没有穷尽一个事物的价值。被制造出来的生命会建立联系,会变化,会产生设计图里没有预留的意义。

再回看前面的腐海剖面图,就会多出一层感受。我们能够画出世界的结构,却不能因此宣称,已经知道里面一切生命应有的去处。

最难承受的是,她也替别人作了决定

故事最后,娜乌西卡来到修瓦陵墓,面对旧文明留下的净化与重建计划。她拒绝了它,并借巨神兵奥玛之力毁掉陵墓。被毁去的也包括为未来世界准备的生命。[6]

如果只把这一幕读成勇敢少女击败控制世界的装置,就会错过它最刺痛的地方。

她反对把现存生命从属于一份预先制定的蓝图;可她的行动,同样替许多无法表达意见的生命作出了决定。陵墓所掌握的知识与未来的可能性,也随之被切断。她并没有另一套可以保证所有人得救的方案。

因此,我不愿把她的选择直接称作正确。可以认同她保护眼前生命的理由,仍然对毁灭的范围感到不安。一个人有充分的理由拒绝某种安排,并不等于她天然拥有处置一切后果的权利。

这份不安,使漫画的结尾留在读者身上。我们无法把善与恶各放一边,等一场胜利结束讨论。娜乌西卡做出了不可逆的选择,往后的生活需要承担它;读者也可以继续质疑她。

作品的力量,正在于它没有用主人公的可爱或崇高,让这个问题消失。爱生命的人,可能做出毁灭生命的事。看见这一点之后,仍要怎样理解她,是漫画留给我们的工作。

宫崎骏也没有站在答案外面

这段故事很容易让人以为,作者从一开始就掌握了全部含义,只等最后揭晓。

但宫崎骏在《COMIC BOX》访谈中说,起初并没有设想修瓦陵墓的结局。随着自己变化,故事也逐渐改变;画到最后,他必须处理自己尚未弄明白的东西。[4]

我觉得这比「大师早已想清楚」更值得珍惜。创作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,早年的作者留下的问题,终于来向后来的作者讨一个交代。他不能只凭旧的热情回答,也不能轻易让已经活起来的人物消失。

修改一个设定很容易,承认自己曾经相信的解释已经不够,却未必容易。尤其当那个解释既美丽,又能让人得到安慰。

《风之谷》的品味,因而也体现在一种不肯含混过去的认真里:森林可以很美,但美不能证明它对人温柔;少女可以善良,但善良不能保证她每一步都对;未来可以诱人,但诱人不能抹去眼前的代价。

它允许这些事物继续值得爱,同时变得更难判断。

读完以后,或许不必马上决定娜乌西卡究竟是救世者还是破坏者。可以先合上书,再想一想:自己曾经希望作品给出哪一种安慰,又是哪一部分让这种安慰变得不够。

七本书结束了,那个世界仍然需要人生活下去。读者离开故事以后,也仍然要在没有把握的时候,照料具体的人、树木和河流。

版本与来源

初读可寻找德间书店的七卷漫画版,或其正规授权译本;VIZ的英文精装盒装版把全篇收为两册,册数不同不代表只收录原作前两卷。购买时留意区分漫画、电影绘本与美术设定集。[1][3]

本文为依据出版资料、公开书页展示、访谈与结局研究写成的导读。本次未逐页重读七卷原书;画面观察限于所示插页,未引用未经核对的中文漫画台词。关于选择、代价与创作品味的论述为本文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