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,爸爸的车还没来。

小月背着睡着的小梅,在公交站撑伞。站到她身旁的,是一个比她高大得多的生物。它有尖爪、圆肚子,头顶一片很不够用的叶子。小月把多带的伞借给它,于是一件本来用来挡雨的东西,成了龙猫的新玩具。

雨滴敲在伞面上。龙猫发现了这件好玩的事,跳起来,震落树上的水,给自己制造了一阵更痛快的雨。[3]

这场相遇的动人之处,在于我们很容易懂得它的快乐。没有见过龙猫的人,也知道躲在伞下听雨是什么感觉。电影把陌生的生物安放进一种熟悉的感官经验里,我们便已经和它有了一点共同生活。

雨夜公交站,小月背着小梅撑红伞,龙猫在身旁撑着另一把伞
同一场雨,两把伞。小月背着小梅,巨大的龙猫站在一旁;相差悬殊的身体共享等车的位置。吉卜力官方静止画029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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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龙猫》于1988年4月16日在日本上映,约86分钟,由宫崎骏担任原作、编剧和导演,吉卜力制作。[1] 故事围绕搬到乡间的姐妹小月与小梅展开,母亲正在住院。孩子们需要认识新房子、新邻居,也要度过大人不在眼前的时间。

如果说这部电影有一种值得辨认的品味,我想首先是:它愿意认真对待这些时间,以及时间里身体会有的反应。

以下涉及几处场景与家庭处境的轻度剧透。

等车的时候,世界仍在发生

公交站的画面很容易被记成一张温暖的海报。但把小梅从姐姐背上拿掉,把“爸爸还没来”拿掉,这个场面就会轻很多。

妹妹困了,姐姐还得站着;有一把伞要撑,有一个人要等。小月的身体同时承担着几件小事。龙猫加入的,是一个已经存在的生活处境。

这种安排给想象力留出了非常结实的落脚点。人类的伞遮不住龙猫全部的身体,它却能对伞产生新的兴趣。两边各有一套需要:小月借伞,是照顾身旁淋雨的家伙;龙猫接过伞,则发现雨还可以这样响。一次礼貌的照料,悄悄变成了感官上的交流。

雨声因此也在叙事。观众跟着龙猫,把注意力移到平常可能忽略的声音上。它不必用语言说明自己天真或友善,对一阵落水的兴奋已经让性情显现出来。

罗杰·伊伯特在影评中专门记下这个场面,并注意到电影如何容纳黑夜与森林,而不急于把它们变成威胁。[3] 我更在意其中一个很小的选择:电影允许等车拥有内容。车没来,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。

孩子先用身体认识世界

小梅遇见龙猫时,问题也没有先变成“它属于哪一种妖怪”。她追着小生物进入林间,后来落到大龙猫的腹部。[3] 看下面这张剧照:她俯卧着,一只手伸向鼻子,小腿翘起,整个人被那个巨大的身体承住。

小梅俯卧在龙猫柔软的腹部,一只手伸向它的鼻子,小腿翘起
小梅用身体认识陌生的生物:腹部承住她,手指伸向鼻子,翘起的腿让姿态显得松弛。吉卜力官方静止画024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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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姿态很具体。孩子会用摸、趴、钻、追来弄明白一个东西;大人眼中的“巨大”,到了孩子那里,也可能意味着一个宽敞、柔软、可以伏上去的地方。

龙猫的可信便有了一部分来自触感。爪子很尖,肚子很圆;体积足以令人吃惊,却又能稳稳承住一个小孩。画面让这些性质同时存在。若只剩“可爱”这个判断,它反而会变薄。

姐妹的差别同样落实在身体里。小梅可以把好奇付诸行动,小月却已经会在雨夜背起妹妹。我们从姿态和负重看见她们各自所处的位置,不必等一段介绍来宣布谁更懂事。

伊伯特还提到,姐妹初到新家,会试着摇动一根腐朽的柱子。电影让柱子晃动,却没有顺势安排一次惊天动地的坍塌。[3] 这个克制很有意思:探索本身已经足够吸引人。房子有旧木头的脾气,孩子有试一试的冲动,画面可以在这里停留。

这些身体的可信,要由动画团队一笔笔完成。官方影碟资料列出佐藤好春的作画、男鹿和雄的美术,以及保田道世的仕上工作。[2] 导演的判断最终需要经过造型、姿势、背景与色彩之间的配合,才能成为眼前这个孩子,而非一句“儿童视角”。

树木得先从“一片绿色”里长出来

让龙猫住得可信,还需要一个值得住进去的地方。

美术指导男鹿和雄在一篇收入1996年《男鹿和雄画集》的访谈中,回忆了这次合作。Animation Obsessive于2024年刊出了相关段落的英译。他说,过去画杂草常常比较含混;做《龙猫》时,他开始留意画的究竟是什么,树木也要分清橡树与樟树。即使在室内,柱子的颜色也会随着受光方式改变。[4]

这段回忆把“观察生活”说得很实在。面对一块要涂成绿色的区域,画者需要知道里面长着什么;面对一间暗屋,不能只用“这里比较黑”来概括。

细节的价值,最终要回到人在场的感觉。树叶形成遮蔽,树洞容许孩子穿行,屋内外的明暗让人感到从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。环境参与了动作,才逐渐成为生活。

男鹿还回忆,制作到中途,他开始把花草树木看得与龙猫本身同样重要。[4] 这是一种可贵的分配:主角没有垄断所有精心,周围的生命也得到辨认。

而且,这段访谈并不只有导演如何提出要求。男鹿也谈到松冈聪等背景画师的帮助与磨合。我们今天看见的乡野,包含这些人的经验与劳动。“宫崎骏的世界”这个方便的说法,值得在这里稍微展开。

飞起来,仍然要抓紧

有了这些触感和地面,电影才可以把人带上天空。

下方这张夜间飞行的剧照里,姐妹紧贴龙猫的身体,手臂抱住它。再往下看,还能辨认田块、道路与零散房屋。距离突然拉开了,生活过的地方却仍然在那里。

夜空中,姐妹抱住龙猫的身体飞行,下方可见田块、道路和房屋
飞起来以后,田野仍在脚下,孩子仍须抓紧。画面中的身体接触,让不可思议的飞行保留了可理解的触感。吉卜力官方静止画036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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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是看不见的,动画必须借可见之物让它发生。这里,孩子抓握的姿态、离开地面的双腿、向后展开的轮廓,让静帧也带着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。至于运动究竟怎样加速、声音怎样进入,还须回到连续镜头观看;一张图不能替我们完成这部分体验。

我喜欢这幅画面里保留下来的依靠。即使飞行已经不服从日常经验,身体仍然需要抓紧另一个身体。想象力跨出去很远,触觉还牵着我们。

声音也由多人共同塑造。久石让负责音乐,井上あずみ演唱主题歌;《散步》的词作者是中川李枝子,同名主题歌《龙猫》的词作者是宫崎骏。[2] 熟悉的旋律给观众留下回到影片的入口,而雨滴、脚步、呼喊和风声所构成的现场感,也值得被单独听见。配乐的贡献与环境声音的工作不能混作一件事。

给日常留下一点自己的时间

《龙猫》的温暖,始终容纳着母亲住院带来的担心。小孩不能安排疾病什么时候好,也不能让迟到的车立刻出现。大人照料她们,却无法替她们度过每一段等待。

于是,电影给了孩子一些可以做的事:探索房子,接近陌生生物,把伞递出去,抱住能够带自己飞起来的身体。这些动作让她们和世界发生关系,也让看不见的大事之间有了可以触摸的小事。

这些选择让孩子的感受获得了恰当的分量。男鹿回忆中的工作也很辛苦;银幕上的从容,并不意味着制作过程毫不费力。[4]

对我来说,《龙猫》最耐看的地方,就在这种注意力里。它知道一个孩子什么时候会困,一根旧柱子怎样晃动,一把伞到了陌生生物手中还能变成什么。

离开电影之后,也许最先回来的并不是巨大的龙猫。可能只是某次下雨时,你站在伞下,忽然听见头顶有大颗水珠落下来。

作品与阅读来源

本文以官方资料、剧照、上述访谈及影评为依据;姿态、空间与日常时间之间的关联是本文解释。本次未逐镜重看完整影片或分轨核验声音,场景叙述不作声画技术考据。三张剧照均来自吉卜力官方静止画页,遵循该页“常识范围内使用”的说明,用于相应画面的评论;仅缩放、转码,保留完整画面。© 1988 Hayao Miyazaki/Studio Ghibli,非公版或CC素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