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椅子,本来是让人停下来的东西。在《穆勒咖啡馆》里,它先成了一道必须及时移开的障碍。

房间里有许多深色桌椅。浅色裙装的身体穿行其间,手臂向外伸,躯干折下去;另一个人紧随着动作,把挡路的家具挪开。我们平常看舞蹈,会寻找舞者做出了什么形状。到这里,目光很容易多出一份牵挂:下一步落在哪里,那把椅子来得及移走吗?

这份牵挂,是我想推荐这件作品的起点。皮娜·鲍什没有先给我们一段人物身世。她让几个人共享一个拥挤的房间,让彼此的存在变成切实的条件:一个人能继续走,是因为另一个人刚刚做了一件事。

浅色长裙的表演者在深色桌椅间弯身伸臂,身后是有浅色框架的玻璃门窗
《穆勒咖啡馆》1985年官方电影约07:00画面。椅背切分了身体周围的空间;这张静帧不能呈现动作的速度。编舞皮娜·鲍什,布景与服装 Rolf Borzik。影片版权:© Suhrkamp Verlag 1985;© L’Arche Editeur 1987;© Pina Bausch Foundation 2021。本文作有限评论引用,非开放许可。图片来源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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闭着眼,也在计算距离

《穆勒咖啡馆》(Café Müller)于1978年5月20日在伍珀塔尔歌剧院首演。那一晚的同名节目由四件作品组成:皮娜邀请 Gerhard Bohner、Gigi-Gheorghe Caciuléanu 和 Hans Pop,按共同提示分别创作。今天持续演出、本文讨论的,是皮娜的这一件。[1]

眼睛闭上,身体依旧要面对真实的地板、椅脚和墙。这样的行动容易让人想到梦游。但把它叫作梦,只能说出一种观感,尚未解释舞台上最困难的部分:人如何在看不见时准确地与别人共同工作。

长期表演搬椅角色的 Jean Laurent Sasportes,在2018年的访谈里回忆,皮娜和其他表演者即使闭着眼,也能察觉时机对不对,知道自己是否太靠前、是否晚了。需要修正的,是某个具体位置和某一拍的抵达。[3]

这让“闭眼”多了一层分量。它既呈现出暴露于障碍的身体,也包含对空间和搭档的熟悉。眼睛没有替身体预先确认道路,判断便更依赖已经练熟的动作、方向与彼此的配合。观众看得见那些椅子,反而可能比表演者更想伸手。

再看上面的画面:浅色裙子与皮肤,穿过一排排深色椅背;椅背是硬的、竖直的,手臂却能弯折,身体会失去垂直。布景并未退到动作背后。Rolf Borzik 设计的桌椅,直接参与了我们怎样看见身体。[1][2]

“孤独”可以是一个入口,但还有更具体的东西可看:人与人有没有碰到,动作是否从对方身边擦过,走到一半时谁改变了周围的空隙。距离在这里有后果。

清路的人不能只想着清路

搬椅者很容易被看成一个热心的保护者。Sasportes 的回忆,让这份工作显出比善意更复杂的手艺。

他接替的角色最初由 Borzik 表演。刚学习时,他觉得自己必须同时出现在各处,结果越忙越坏:椅子移得太早、太多,会堆成小山,其他舞者不得不绕行。他后来逐渐学会安排桌椅,避免替眼前的人让出一条路,却堵住稍后的动作。[3]

这个细节很重要。舞台有限,被移开的东西没有消失。你为一个人腾出的空地,可能正在占用另一个人将要经过的位置。照料因此包含一种不显眼的能力:既注意眼前,也记得接下来还会有人到这里。

Sasportes 说,他要尽量不引人注意,同时始终在场。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工作可有可无。恰恰因为它有效,观众才可能把目光留给那个继续走下去的人。[3]

在我核对的1985年影像片段中,浅粉色裙装的表演者俯身、转动,深色西装的搬椅者在她周围改变位置。两个人不必相拥,已经紧密相连。一个人的动作提出了空间上的要求,另一个人用动作回应。关系先发生在那条终于能够通过的路上。

这里也保留着不舒适的地方:被让出的通路由谁决定,帮助会不会变成安排,动作越有效,是否越难让人看见它的代价?作品没有替这些问题划好答案。

拥抱的形状,承不承得住一个人

另一段动作把同样的问题移到身体上。一男一女靠近、相拥,第三个人过来,调整他们的手臂与头的位置,又把女人托进男人的臂弯。1985年电影这一段可见的变化非常具体:先是站立着相接的两人,接着是一个横过来的身体,重量突然需要由另一个身体承担。[2]

这与搬椅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相邻关系。一处是在整理物,让人能够移动;另一处是在整理人,让他们组成某种姿势。手都在帮忙,可两种帮忙给人的感觉未必相同。

拥抱也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别:从外面看起来抱住了,并不等于里面真的稳当。手臂可以被摆到位置,承托却必须持续发生。亲近的外形能够短暂完成,重量不会因此停止。

这段抱起、落下、重新相接的动作会反复出现;后来演出的评论也记录了它逐渐加速的过程。[4][5] 重复让观看的重点发生偏移。第一次,我们辨认发生了什么。再来一次,便开始等着那个已经知道的变化;到了后来,可能更注意谁先动、谁迟了一点,以及身体每次如何回到近似的姿势。

我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对“摆好就算完成”的追问。亲密并不只是一幅两人靠拢的画面,它还包含接住、滑落、再靠近的连续过程。这是本文的解释,不能替代不同观众对这段动作的感受,更不能由此诊断表演者的内心。

把耳朵也留在房间里

官方电影的音乐署名是 Henry Purcell,曲目包括《狄多与埃涅阿斯》中的“When I Am Laid in Earth”,以及《仙后》中的若干段落。[2] 若只留下哀歌这个印象,很容易把整间咖啡馆都听成一幅忧伤的画。

但房间里还有家具。《Total Theatre》2008年的现场评论,特别写到椅子被拖过地板、抛动、撞成一堆。[4] 那篇评论针对后来的演出,并非本文所核对的1985年录像;它提醒我们,舞台声响本身也值得留意。

看原片时,可以把耳朵轮流交给这两种东西:录音里的歌声,以及动作造成的声音。音乐可能把注意力带向某种遥远的情绪;椅子与地面的接触,又会把注意力拉回眼前这间房。它们如何交替、何时空下来,比先为每个人物配上一句心理独白更值得听。

也不必要求自己每次重复都被打动。那位2008年的评论者一方面赞赏舞台画面,一方面坦言感到些许厌倦,觉得皮娜影响深远的动作语言已被模仿得太多。[4] 这是一种真实的观看可能。重复有时使差异显现,有时也会让人退开;作品值得亲自接触,正因为这样的分寸无法由“经典”两个字代替。

初看时,我建议暂时不追问谁代表谁。先跟住搬椅者一小段,再跟住闭眼行走的人;看第三个人怎样把一对身体摆进拥抱,也看那姿势接下来发生了什么。不要急着替房间找到一个寓意,先把每一次需要让出的距离看完。

房间一直那么大。人却一遍遍重新试着靠近。


作品与阅读入口

阅读边界:本次写作核对了1985年官方电影的若干抽帧,重点为搬椅和摆放拥抱的片段,并阅读官方档案、访谈文字与两篇现场评论;未完整观看或聆听全片,也未现场观看本作。以上声音部分是有来源的观看提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