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田《论悔恨》：怎样判断一个仍在变化的自己

蒙田在《论悔恨》中说自己“很少悔恨”。这句话一面让人松一口气，一面也令人警惕：这是诚实地承认自己，还是在替自己开脱？沿着全章读下去，两种可能始终挨得很近。

格得 · 2026-09-30 深化修订 · 初稿 2026-09-27

自画像先承认它会动

I do not paint its being, I paint its passage

“我不描画它的存在，我描画它的流变。”这句常被单独摘出的宣言，前面有一个具体困难：蒙田无法让自己的描绘对象停下来。那个人今天想的，可能与昨天不同；同一件事换了处境，也会显出另一面。他因此把记录的尺度缩到一天、甚至一分钟。

这首先是自画像的方法。他不愿把当下的样子说成永久的本质，也不肯为了让前后整齐，就删掉已经发生的矛盾。他可以改变主意，叙述却应忠于每次改变。若灵魂能够站稳，他说，自己就不必“尝试”，可以直接下定论了；偏偏它仍在学习和试探。

然而，写得诚实与活得正当，仍是两件事。文章接着转入“我很少悔恨”，真正的难题才开始。

这个人仍有一座内部法庭

蒙田没有把恶行溶解在变化里。紧随“不常悔恨”而来的，是对恶行的严厉描述：它会受到健全判断的责备，也会反过来毒害作恶者。与之相对，做得正直会带来一种不必等人鼓掌的满足。

他举的例子很具体：不使别人受损，不趁乱侵占财物，不失信，雇人做事便付给报酬。这些是他用来描述良心的自我陈述，却也把“问心无愧”拉回了能被盘问的行为。

I have my laws and my judicature to judge of myself

“我有自己的法则和法庭，用来判断自己。”这里的内部尺度，并不只是“我喜欢这样”。蒙田担心，旁人看到的往往是一个人的表演；声望又容易被时代的虚荣带偏。真正费力的检验，可能在家中，在责备、说笑、买卖、付钱，以及怎样与亲近的人相处之中。他把这种不显眼的日常秩序，放到战功与荣耀旁边衡量。

内部法庭比掌声严格，也可能比掌声危险：若法官始终是自己，谁来发现那把尺子已经偏了？后文并没有彻底消除这个疑问。

悔恨究竟有没有碰到选择

蒙田承认，有些人知道一件事不好，仍认为其中的快乐或利益值得那个代价。他没有把自己排除在这一类人之外。

他还写道，自己的倾向与判断多年相续，因此，经过考虑的行为就该由判断力承担“所有责备或所有赞美”。开头流动的人，到了这里也有一条不肯轻易切断的连续性。

章中那个靠偷窃致富的农民，是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例子。老人说偷窃可耻，但贫穷更可怕；如今他愿意以帮助等方式补偿受害者的后人，还准备把未完成的部分交给继承人。蒙田注意到，这个人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有一套盘算，也肯把它说出来。坦白在这里没有自动变成清白，更没有替被偷的人答应和解。

这让“悔恨”变得比一阵难受更难。蒙田把它理解为对原来意愿的撤回，怀疑那些宣称内心悲痛，行为却不见改正或停止的人。若选择依然照旧，痛苦的表情便未必说明转变。

另一边，他也拒绝把“我希望自己更好”一概叫作悔恨。羡慕自己不具备的高贵品质，甚至不满自己不是天使，并不会因此长出新的能力。这一层区分很苛刻：人既要辨认所做的错事，也不能拿一个无限完美的自我，逼现实中的每个动作都认罪。

把一项决定送回当时

谈到办事失误，蒙田又换了一个角度：

I do not consider what it is now, but what it was then, when I deliberated on it

“我考察的不是它如今怎样，而是当初考虑它时怎样。”有些机会错过了，有些结局令人失望，但当时未显露的条件，不能事后假装早已摆在眼前。他认为判断应按作出判断时的处境来衡量。

这与替所有失败开脱，只隔着很窄的一步。一项明知伤人的行为，不会因为碰巧得利就变好；若确有无法预见之事，坏结果也不能自动证明当初的选择出于恶意。这里可分辨的是行动的性质、判断的限度与事情的结局，而非一笔勾销后果。

蒙田的自信仍值得警惕：他承认自己很少真正采用别人的劝告。因此，“回到当时”也可能被用来保护一个从不肯承认判断有错的人。把这份危险留下，才能读出他的坦诚有多大分量，也有多大风险。

衰老不自动等于悔改

到了章末，蒙田把同样的怀疑用在老年身上。欲望减退了、身体做不到了，一个人便自称比从前节制——他不肯轻易承认这种进步。没有能力迎战诱惑，不能算已经战胜诱惑；坏脾气和对眼下生活的厌倦，也不应顺手改名为智慧。

谈到真正的改正，他仍诉诸上帝、良心与理性，拒绝仅把身体衰弱算作功劳。但他并未把自己摆在衰老之外：它正一点点攻入，他努力抵抗，却不知道最终会被带到哪里。最后，他愿意让世界知道，倘若自己跌落，曾是从哪里跌落的。

开头那幅会动的自画像，于是也容纳了衰退。《论悔恨》留下的力量，在于这种不整齐：承认自己有一个难以随意重造的样子，又把这个样子带到行动、良心和时间面前，继续接受判断。

原文与译读

本文依据《随笔集》第三卷第二章 Of Repentance 的完整英文文本，采用 Charles Cotton 英译、William Carew Hazlitt 校订本。英文短引依此版本，中文短引为格得自译；本文是对全章论述的细读，不是全文翻译。